在说“不可能”之前，先想想维基百科

大部分我对人性和知识的理解，现在都被维基百科所颠覆。按照我原来的了解，活跃在线上的大部分是那些喜欢搞破坏和恶作剧的无聊的年轻人，而这显然将使编纂一部“人人可编辑”的百科全书变得完全不可能。而且我还一直认为，即使是那些负责任的编写者，他们也无法避免夸大事实和记忆错误之类的毛病。而这更降低了文本的可信度。我从我20年的上网经验中总结出，你基本不能信赖你读到的一篇随机的文章，而这些随机的文章的总和更加是一团糟。我在想，即使是不能被随意修改的，由专家维护的固定页面也很少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那么，那些由业余爱好者——说难听点，就是不学无术的家伙——编写的页面，看来注定毫无价值。

所有我对信息结构的认识都告诉我，一大堆数据不可能自发地转变成知识。这个转化需要有意识的精力的付出和智慧的参与。过去的经历告诉我，所有将低水平的写作集合起来（变成有意义的作品）的企图最后都只能产生出无意义的废品。难道把这种集体协作搬到互联网上，结果就会有所不同？

所以当第一代的维基百科2000年第一次发布的时候（当时叫Nupedia），我上去看了看，没有让我值得惊喜的地方——它还远远没有进入正轨。一套自上而下的修改和再编辑的繁琐流程，阻碍了那些自由的贡献者。当后台维基（back-office wiki）被创建出来，可以使对Nupedia的管理活动成为主导性事件。同时，它开始开放让所有人编辑和新建文章。这让我对它——后来更名为Wikipeida——更加不抱希望。

事实证明，我犯了多大一个错误。维基百科的成功不断超越我的预期。虽然受到人性的弱点的影响，它仍不断变得更好。在最少的规范约束和精英统治下，个人的弱点和美德被转化成共同的财富。它证明了，只要有正确的工具，从被破坏的文本中恢复（维基百科的“恢复”功能），比蓄意破坏文本（Vandalism）更为容易。所以足够好的文章可以继续发扬光大。只要有正确的工具，协作团体可以比同样数量的雄心勃勃的个人更有力量。

很显然团体协作能扩大力量——这正是为什么我们会发展出城市和文明——但真正让我吃惊的是，协作所需要的工具的简单程度和维护成本的低廉程度。官僚管理制度在维基百科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维基中内含的的“基于代码的管理” （code-based governance）而不是传统的基于“管理者的管理”（manager-based governance），才是正真新鲜的地方。然而维基百科带给我们的最大的惊喜是，我们仍然不知道这种强大的（协作）力量可以被扩展到什么程度。我们远未看见这种“维基式”智慧的尽头。它能用于制作教科书，音乐和电影吗？甚至能用来制定法律和政治制度？

我认为，在我们说“不可能”之前，应该先等等看。我自认为知道，为什么法律不可能由没有专业知识的业余爱好者制定的所有原因。但自从这件事（我对维基百科的看法改变）以后，我并不急着下结论了。（我原以为）维基百科是不可能成功的，但事实上，它的成功就在我们眼前。它正是那种在理论上不成立，但实际上行得通的东西。一旦你接受了它成功的事实，你必须重新审视所有 “理论上不成立，但实际行得通”的事情。

我不是唯一的为此改变看法的人。维基百科成功的事实，让一种类似“社群主义”(communitarian socialism)的社会不但可能实现，而且值得实现。伴随着其它工具，例如开源软件和其他开源运动，这种社群主义的追求正在网络世界上逐渐蔓延。

换句话说，它正在年轻的下一代中蔓延。这可能要用数十年的时间才能看到这种世界观变化带来的深刻影响。设想当你成长在一个“知道”维基百科可用而不是“承认”维基百科的成功的时代；当你理所当然的认为，开源软件更好的时代；当你认同分享你的照片和其它数据，而不是收藏它们，能带来更大的收获的时代——那么这些假设就会成为更深刻的实现“共和”制度的平台。我不愿说，但不得不承认，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一种新型的共产主义或社会主义形式。虽然这两个陈旧的，且有点变味的概念并不能准确的概括它的新特点。

维基百科改变了我的看法，一种坚定的个人主义的看法，并促使我思考一种新的社会氛围。我现在对这种新生的协作力量以及由此衍生的对集体协作的责任感越来越感兴趣。除了对公民权利的扩展以外，我更希望扩展公民责任。我相信，维基百科的巨大影响还潜藏在地下，它的巨大观念革新的力量还在全球的新一代的潜意识中运行。这正在为他们提供着团体协作思考的好处的现成的证明，也为他们提供一种欣赏那些“不可能”的事情的宽容。

这正是我从维基百科中所体会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