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草<2>

我乘的飞机降落在旭川机场。这是在农田包围的山丘上切出一块平整的地面建成的。岩井到机场来接我。两个人吃完过了时间点的早饭，在广阔的田园地带炫目的阳光照射中，坐岩井的车前往旭川市内。说起冬至草白色叶片的问题，岩井认为，是不是因为没有叶绿素，叶片退化，生长必需的养分全部由根部吸收呢？
坐落在人工水池旁边的乡土图书馆是个三层的灰色建筑物，古书的书库全在地下。升起电动式的书架，有关战前到战时的书籍全在里面，其中也有夹着冬至草标本的杂志。所有的书都按照年代整齐排列，夹有标本的地方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用盖革计数器放到杂志前面，数字立刻跳动起来，显然有部分放射性物质从标本转移到了纸上。封底的借阅表上没有任何借出记录，也没有任何搬运的记录。作为遭受放射性污染的东西，虽然和冬至草草体比较起来程度较弱，但从法律上说，也必须置于法定机构的管理之下。因此，回到一楼，借用电话向距离最近的旭川理科大学提出保管申请之后，我又给刚刚记下的论文作者石川洋三所属的月山町农业学校打去了电话。
“我们这里也许有些资料。”
电话被转给校长之后，校长给了我一个积极/乐观/好像很好的回答。

汽车绕了一点路，将杂志送交给大学，然后把我送到了月山町。这是沿着札幌和旭川之间的主干道展开的细长的小镇，石狩河从小镇中穿过。我首先去了位于车站前的悬挂着“永世和平都市”大幅标语的町公所调查户籍资料，但是没有找到石川洋三这个名字。沿着河边一直走到设置在树林中的崭新的农业学校，旁边的塑料大棚里有穿着工作服的学生们出出进进。我被领着穿过满是家畜气味的长长走廊，来到铺了绒毯的校长室，满头白发的校长拿给我一本学校创立八十周年纪念册说，“只找到了这个东西”。纪念册上的历代教职员工名单里，有已经故去的石川洋三的名字。按照上面记载的电话给健在的原教员一个个打电话询问，终于得到了秋庭这个名字，是现在居住在月山的地方历史研究者。
电话黄页中只有一户姓秋庭的人家，我便直接登门拜访。一个中年男子接待了我。研究冬至草的是他的父亲秋庭吾一，他早年是北大农学部的教授，后来辞职回到家乡月山，悠游自在地过着闲适的生活，直到因胃癌去世。从接受手术到去世为止，好像一直在很热心地寻找传说对治疗癌症有效的冬至草。男子又领我去了他父亲的书房，里面堆的满满的尽是书籍，其中混杂着他在职时写的《植物学》和《北海道的草花》等专业书籍，还有题为《冬至草传》的自费出版书。连储藏室里堆的都是研究资料，其中有个木箱，上面写着“冬至草相关”，木箱里面的书信全都是石川洋三和半井幸吉之间的交往的记录。半井幸吉是石川的论文中特别感谢的名字。好像有关冬至草的研究，半井在其中所起的作用甚至比石川更大。在《冬至草传》的开头这样写到：
“冬至草，是生于月山的非专业研究者半井幸吉发现并命名的物种。论文作者石川并没有见过冬至草（中略）。有关显示了奇异生殖方式的冬至草，在它灭绝了的今天，只能以自费出版的形式发表本书，是很令人遗憾的。”
我向男子借了《冬至草传》和往来的书信，在月山古老的旅馆住了下来。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映着明亮的日光，我读了这一本基于来自于取材的许多人的、将事实以淡淡的笔调记载下来的《冬至草传》。然后，细心对照，从半井处写给石川的压倒性的多于石川写的信，相当于书上记载的哪个部分。

《冬至草传》从昭和初期半井出生的时候开始写起，不过他究竟出生于何处，书中也无法确定。
“神居古潭的溪谷，濒临饿死的状态，被驻扎部队保护的时候一言不发，骨瘦如柴，以为救不活了。”
和孤儿院院长这样的回忆不同的是，当事人说自己是追一只蓝色的蝴蝶太出神了，在森林里迷了路，至于究竟是被父母抛弃了，还是迷路走失，当事人自己恐怕也不清楚。结果，没有能报出名字的亲人，也没有办理在保护机构临时寄养的手续，忽然就进入了月山町的孤儿院。
这个孤儿院距离秋庭家只有几百米的距离。如今已经变成了一所广阔的公园，只是镇上几乎没有什么孩子，秋千孤零零地在风里摇摆。原先的孤儿院据说最多时候收养过三十个左右的孤儿。涂着白漆的建筑物旁边并排着孩子的墓地，因为孤儿院的环境恶劣，在冬天总有孩子因为感冒恶化而死亡。
半井的脸上有一颗大大的痣，从脖子一直到胸口，让人想起被火烧上的痕迹，丑陋的疙瘩像是昨天刚出现的一样浮现出深红色。即使身体好的时候，右腿从膝盖以下的部分也是完全麻痹的，只能拖着右腿走。过大的裤子总有一边被磨通，鞋子也是很快就磨出洞来，到最后没办法，只能给坏的那只脚穿草鞋，半井也就整天以这种怪异的形象四处徘徊。他总是用手抓着吃东西，放在正常儿当中总是被排挤，在障碍儿童的班级里，又会戏弄比自己更严重的障碍儿童，让人很伤脑筋。但是，和高年级学生接触、倒下去，原来就弯曲的那条腿的脚粉碎性骨折，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之后只能拄着教师做的拐杖走路了。没有把手的拐杖，只能握住杖子本身，为了走快，手上尽是血，和人说话也越来越少。从自己蔑视的障碍儿童那里反而得到怜悯的目光的半井，能够进行的游玩，只有在雨天沙场空空荡荡的时候，一个人游玩，此外就只有长时间出神凝视砖块围起的院子里的花草了。
教师们怀疑半井是不是智力上也有问题，但到了上学的年纪，他却显示出超乎一般人的智慧，让教师们大为吃惊。周围的孩子们热衷于木剑木马的时候，从早晨到晚上，他咬着指甲靠在墙上读书的身影，让见过无数孩子的院长都觉得惊异。是不是弄错了他真实的年龄，以至于他上小学的年纪比别的孩子迟了很多呢？
在院长的筹划下，他被特别送进了小学高年级，但在这里，半井依然鹤立鸡群。在生物、尤其是植物方面，半井显示出异常的兴趣。埋没在书库角落里的厚厚的植物图鉴，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连同还没有学过的拉丁字母写的拉丁语的学名都一个个背了下来，让周围的人目瞪口呆。有时间的时候半井就去附近的农业学校的植物园，石川洋三就是这里工作。年轻的石川本来是以更高年级的学生为对象，教他们如何识别植物，他认识到半井的优异，甚至向院长建议让半井上中学深造。从这时候开始，半井和石川的关系逐渐亲密，半井甚至很可能将石川看作是他唯一的老师。但是，因为几乎没有先例，院长不同意让半井再上中学深造；在很少有富裕阶层的北地，也没有出现能够支援孤儿上学的慈善家。
院长为半井找了一份腿脚不便也能从事的不错的工作，是在鞋店做包吃包住的住宿佣工。然而店主人在教半井如何开展工作的时候，半井却显示出一幅这份工作不适合我的自命不凡的架势。被训斥要有好好干活的样子之后，便径直去了农业学校，不顾旁人的目光，向石川诉说自己遭受的不公待遇。这样过了一些日子，终于有一天，偶然从比良付（比羅夫、ひらふ）的中学传来需要勤务工的消息，半井立刻抛下月山的工作，跑去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