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库蛙（或曰「老妈餐厅」）

路易·布努艾尔说过，含糊和模棱两可是物件让人产生欲望的前提。于是，《猜火车》里并没有人在猜火车，那电影自以为新潮，其实毫无惊喜、情绪还有点泛滥。（比如说，和威廉·伯罗斯的作品比，它完全就是无病呻吟。）喜欢它的人很多，或许恰恰是因为他们根本理解不了那标题，更别提那些如今流行的神秘对白了。不过，事实就是事实：《猜火车》并不涉及那些着迷于记录火车来去的人。全片唯一一次出现火车引擎，是在主角卧室里的墙纸上。那么，何必要用这个与火车相关的名号？或许他们是想用一个和「轨道」相关的双关俏皮话。

要搞懂这个问题，艾文·沃许的原著小说可以提供一些帮助。书中「在利思中央车站猜火车」一节讲述主角们去到一个破破烂烂的没有火车的火车站，其中之一对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拳打脚踢了好一阵子，而此人查实是他父亲。用安东尼·伯吉斯的小说《发条橙》里的小流氓阿列克斯的话说，他们的所作所为属于「老式的极端暴力」。明显，这里有点隐喻的意思，虽然所喻为何则没有人知道。另外，沃许还很周到地为美国读者提供了术语表：「『老鼠屁股』：喝醉；『打飞机』：手淫；『插恙』：一种通过性交传染的小病。」至少他还作了翻译方面的努力。对于这种为读者着想的做法，彻头彻尾的无解主义者是看不起的。

读过《发条橙》或是看过史丹利·库布里克拍摄的同名电影的人，有几个知道这一标题来自一个据说很普遍但却从未被用过的英国比喻：「怪得像只发条橙」？有谁记得「Koyaanisqatsi」和「Powaqqatsi」两词的意思？「空中钻石露茜」这个歌名里藏着什么秘密含义吗，还是说那只是首讲述带着项链的会飞的女孩的歌？

今时今日还是有不少易于理解的古董片名。例如，有一部关于早衰男孩杰克的电影名叫《杰克》；有一部讲述疯狂棒球迷的电影名叫《棒球迷》；简·奥斯汀的《爱玛》的电影版就叫《爱玛》。

然而将标题神秘化的潮流愈演愈烈。英国流行天王绿洲乐队唱的「（你是我的）奇迹墙」能有什么意义吗？「我要骑着摩托车在你上面一圈又一圈地极速前进？」明显不可能。还有那个《刀片滑槽》。是，我知道那些追杀「机器复制人」的家伙叫「刀片滑槽」，但为什么呢？哦对，对，威廉·S·伯罗斯（又是他！）在一九七九年的一部小说里用了这个说法。还有更晦涩的：已故的艾伦·E·诺斯博士一九七四年发表了一部医学惊悚小说叫《刀片滑槽》。但所有这些跟雷德利·斯各特的那部电影有什么关系呢？哈里森·福特在片中没有用过刀片，更别提滑槽了。艺术作品难道不应该给予我们读解其意义的钥匙吗？不过或许这钥匙并不存在。或许只是那个词组听起来比较酷而已，这要拜「酷神」威廉·伯罗斯所赐。

一九二八年，路易·布努艾尔与萨尔瓦多·达利联手导演了超现实主义的经典之作《一条安达鲁狗》，该作内容丰富，但就是和西班牙安达鲁西亚地区的狗没有关系。昆汀·塔伦蒂诺的处女电影《水库狗》也是一样。没有水库，没有狗，整部电影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水库」、「狗」或「水库狗」字样，也没有与狗、水库、掉进水库里的狗或装满了狗的水库相关的影像。没有，完全没有，或用片中角色「粉红先生」及其同僚的说法，「靠，啥都没有。」

据说，年轻的塔伦蒂诺在洛杉矶一家录像租赁店打工时，对于高深莫测的欧洲作者导演（如路易·马勒）颇为厌恶，反映出来就是他不会念他们的电影的名字。马勒的《Au Revoir les Enfants》（法文，意为：再见吧，孩子们－－译者）令他十分崩溃，他对 Au、les 和 Enfants 三个词毫无办法，而 Revoir 则令他想到英文中读音相近的 Reservoir（水库）。最后他不胜其烦，干脆称之为－－你猜对了－－「就是那个……那个什么……水库狗」。随后，他就拿它为自己的电影命名，毫无疑问，这更明确地表达了他的反欧洲倾向。啊哈，这种讥讽太隐晦了，欧洲人理解不了。就像电影《辣手卢克》里说的：「现在的情况是，我们没办法沟通。」 

但今天的情况则是，那些不可解的东西「本来就没要你明白」。出于与时俱进的考虑，本文的标题选自，哦不，「采样」自卢·里德在有关他最近一次巡演的日记中写下的明智忠告：「别在名叫『老妈』的餐厅吃饭」。为了免于被解读（「作者通过引用达达主义一度的深涩取向，对当下不可解的『妈妈主义』作出了驳斥。」），我在此首先承认这个标题毫无意义。不过呢，「意义」这个概念本身已经过时了，只有呆子和不懂得反讽的人才会使用。欢迎来到新不可解主义的世界，欢迎来到胡言乱语称霸的世界。

一九九六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