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a Makes, The World Takes

中国制造，世界接收 (1/9)

7月/8月 2007 大西洋月刊

深入中国这个世界制造中心后发现，美国应该欢迎中国的崛起--就目前而言。

文 James FALLOWS

深圳港口中等待运输的集装箱

在中国的时间我有一半都是待在工厂里的。最起码我是这样觉得的--而这也正是我想要的。在这些工厂里，有超过一亿的男女工人，他们生产的相机、衣服和其他各种产品，会被运到世界各地。这对我来说，是中国最令人惊讶和印象深刻的一面。现在，这些工厂最为举足轻重。而他们最令人惊讶的地方是他们的规模。对于上海的高厦林立和它时速240哩的机场磁悬浮列车，以及北京日以继夜的建设、灰尘和繁华，我早已有心理准备。所有关于现代中国的报导都会提到它们。但对于已经成为世界制造中心、靠近香港北边的广东珠三角地区，我却是完全没有概念。单这一个省份的劳动力，就可能已经超过美国全国了。中国提供的数据大多是靠估计，但广东有着大约9千万人口，就算只有1/5的人口从事制造业，就像一般大城市的情况，也有1千800万的劳动人口了，而整个美国只有1千400万。

一家有名的广东工厂是富士康工业园，位于仅靠深圳的卫星城中心，占地面积相当于一个大机场。大约有24万员工（这是我经常听到的数字，外间估计为20万到30万之间）在流水线上工作、在员工宿舍里生活、以及在公司饭堂里吃饭。我听说富士康的饭堂每天要杀3000头猪才能满足员工们的胃口。这个数字还是可信的--在中国，猪比较小而且猪肉是主食，一头猪大概只够80人吃（我没有收集到杀鸡的数量）。香港和深圳的港口主要为这个区域服务，去年运出了超过4千万个20英尺长的标准集装箱，而这些货物会再由货车和铁路运输到各个地方。这个数量，相当于一年里每一秒中都有一个集装箱被运出--但这仍然不到中国出口总量的一半。那么从美国运回来的集装箱里装的是什么？我猜是“美金”。但实际上，美国海运到中国的货物中，最多的是供循环再用的废纸和废金属。

所以，无论对中国还是其他国家来说，工厂都非常重要。或许将来有一天，中国的国际地位会主要来源她的政治体制或她的战略野心。当然，这些在目前来说也是值得关注的，但现代中国在世界的地位决定于她在制造业上的成功。在过去的上一代，大多数中国的优势都是直接或间接地来源于工厂的。国家会用公款修路、建房、建学校--特别是修路。而大量的农村人口获得了一个他们的前一辈、甚至是其他地方的农民仍痛失的机会--那就是得到一份有薪工作--而这意味着一个摆脱农村贫困的机会。美国人抱怨着来自中国工厂的大量廉价“垃圾产品”。但他们依赖的中国产品中，很多并非“垃圾”，而且美国的工业和家庭生活也离不开廉价的中国产品。现代消费者文化建立在这样一个假设上：那些最精致、最高端的产品，像电脑、音响系统和大屏幕电视等，将会一年比一年便宜。这中间有一半是因为，根据其中一个版本的摩尔理论，电脑性能的价格每隔18个月就会下降一半。但是中国工厂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因素。

但这些工厂在很大程度上也在危胁着现代中国。国内有许多人，甚至几乎所有外国人，都能避开中国的直接政治管制。而污染问题是更难避而不谈了。中国城市的空气比我想像中要糟。因为中国的污染影响着如此大的范围和这么多的人，这比当年伦敦、曼彻斯特和匹兹堡在快速工业化进程中最糟糕的时候，要更具破坏力。这些空气污染直接来自于炼钢厂、水泥厂以及其它正使中国致富的重工业；间接来自于让所有一切运作的发电厂。（还要算上越来越多的汽车，尽管中国仍仅仅达到美国人均拥有汽车数量的1/13。）单单从全国各地的工厂和发电厂排放出来的烟尘和气体，其速度之快、数量之多，让空气污染这个国家级难题升级成为世界级难题。中国对石油、矿石也及其他生产所需商品的激烈竞争，正影响着其他国家。而中国不完善的食物安全标准，也可能让它在众多世界动物类食品供应国中背上恶名。当然，发达国家最担心中国的地方，是当她的工厂制造了百万个就业机会，意味着在美国、加拿大、德国、甚至日本将会有同量数目的人丢掉饭碗。

这些工厂的重要地位和令人惊讶之处，还体现在另一个不那么明显，但也相当重要的地方。它们运作的方式与美国所认为的几乎没有一点相一致。对这些进行外包和出口的工厂来说，美国的“中国机会”甚或“中国危胁”论，有点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理论，而且也不那么准确。美国、欧洲和日本的工业家们在考虑要把多大的产量移到中国时，他们对于这个过程的看法和美国政府不一样。举个例子：人民币兑美元的汇率被人为地维持在低水平，这在美国对中国贸易政策的责备中首当其冲。（中国的货币单位是元，叫“人民币”--照字面的意思，就是“人民的金钱”--简写是RMB。）但当公司管理人员在考虑要在一个国家设厂并关掉公司在其他国家的厂房时，汇率只是他们要考虑的第八或第十个事项。他们就算要考虑这个问题，也往往是在人民币已经升值后。而他们考虑的，是不要把厂址选在拥挤的中国沿海地区，而是选在其他更便宜的地方，例如一些在内陆的省份，人工跟租金都会相对便宜些--或者可以选择越南或柬埔寨。

这样的分歧也存在于看待中国的其他问题上，包括中国政府给出口工业的补贴、泛滥的侵害知识产权现象、还有工厂里虐待工人的事件等等。这些问题中有些是有根有据的，有些则不是；但即使它们都是真的，他们都选择掩饰或轻描淡写地处理。美国人谈论中国工业发展的情形，就相当于19世纪欧洲人看待美国的工业发展。当时的欧洲人觉得美国的兴起仅仅是因为她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剥削新移民和使用奴隶、以及它对产权和专利权法（这主要保护外国的、特别是英国的书籍和发明）的随便态度。（今天，美国人在中国的大街上走，到处都会看到他们的电影、音乐、软件还有书籍被盗版并廉价出售。一个半世纪以前，狄更斯在年青的美国大街上走，看到他的小说被盗版贱卖，也相当气愤。）这些因素当然起着作用，但这并不是美国兴起的所有原因--相对的，中国现在的类似情况也并不能完全解释中国目前的成就。

我不敢说我知道中国崛起的完整故事。但我还是可以描述一下我所看到的，还有它们如何改变了我的看法。

大规模的经济实力转移比纯经济发展更有影响力。美国没有必要对中国的崛起充满敌意，需要担心的反而是中国变强后的结果。美国与其要驯服中国，不如尝试和中国建立起沟通的规则，毕竟它是唯一一个在规模和实力上能这样做的国家。所以从现在起，美国应该考虑的是在中国影响渐强的过程中，如何实现自身的经济、环境、政治和社会目标。

美国最好能从这一点上思考，而这也是让我改变看法的地方：目前为止，美国与中国的经济关系是相当成功和互惠互利的。自由贸易对其参与者来说，也许不会一直那么顺利，而且从长远来看，中美贸易关系也许会对美国存有威胁。但就我在中国所看到的，一切都出乎我意料地像中国对外宣称的那样进行着。美国在考虑需要作出什么改变之前，应该先肯定已经走对的路。而这个故事最好从深圳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