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庞大了，不能破产？

太庞大了，不能破产？

彼得·S·古德曼（Peter S. Goodman）文

过去四分之一世纪以来，美国商业圈一直信奉这样一个主流观点：将公司从自己的错误当中拯救出来不应该是政府的职责范畴。美国经济政策制定者对于这种残酷但是利润丰厚的资本主义形式特别地引以为傲。他们认为他们这个“边疆之国”正是这种资本主义形式的策源地。

以这种独特的美国视角看来，拯企业于水火之中这种事情只有在彼岸才会发生。那些多愁善感的国度致力于社会福利事业，这使得残酷的竞争几乎不可能出现。欧洲和亚洲那些软弱的领导人太害怕了，他们经受不住一个真正的市场出于动物本能的表现。因此，他们再三地干预，用政府慷慨的馈赠救助效率低下的企业。这样做保全了工作岗位，止住了疼痛，但是却使他们经济的潜能没有得到充分地发挥。

当然，近年来美国政府也进行过若干次干预。比如，克莱斯勒汽车公司（Chrysler）在1979年得到由纳税人买单的紧急救助，在1989年它又获得储蓄与贷款救援。但是第一次救援发生在吉米·卡特（Jimmy Carter）总统的任期内，一年之后，美国人欣然接纳了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以及他对于无拘无束的市场的满腔激情。第二次救助发生在老布什（George H. W. Bush）执政的时候，他并没有里根的那份激情。

这就致使上周末的场景显得特别地奇怪。自称要继承里根衣钵的布什政府匆忙地准备了一整套紧急援助计划，打算提供给由政府发起的两大住房抵押贷款公司房利美（FannieMae）与房地美（FreddieMac）。这次营救行动背后的理由——就如同仅仅一个月前政府促成摩根大通（JP Morgan Chase）收购贝尔斯登（Bear Stearns）的理由——听起赖和捍卫日本和欧洲的许多紧急援助的论调没什么两样。

住房抵押贷款巨头太庞大了，不能让他们破产。

的确够大。美国的住房抵押贷款共计12万亿美元，房利美与房地美拥有或担保着其中几乎一半的份额。如果他们破产，美国房屋融资的整个系统也许会轰然倒下，这预示着一连串不幸的事件：首先，已经骤然跌落的房地产市场可能会毁于一旦。而后已经将资本投入到美国住房中的银行会陷入更大的麻烦之中。而且这一病毒也许会在全球蔓延。

中国和日本两国的中央银行目前持有价值数千亿美元的房利美与房地美债券。他们在购买这些债券时认为这两家公司是受到美国政府支持的。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的经济学家布拉德·塞泽尔（Brad Setser）做出上述表示。

从韩国到瑞典，各国的商业银行都持有与美国抵押贷款相关的投资。如果美国的房屋拥有者突然不能借款，他们蒙受的损失将会上升。全球的金融系统将面临资金短缺的困境，恐慌情绪会令其陷于瘫痪，这将使许多国家的经济步履维艰。

在华盛顿有点地位的人都不愿意这种情形出现，因此救助网络已经准备就绪。财政部长鲍尔森（Henry Paulson Jr.）宣布政府愿意使用纳税人基金来购买房利美与房地美的股票。美联储主席伯南克（Ben Bernanke）说美联储将借款给他们。

具体细节截止本周末依然悬而未决，但是提供某种紧急援助已经纳入考虑范畴，这项援助方案最终或许会花费数以千亿计美元。无论会对国民虚张的声势，还是对自由企业这一意识形态造成什么样的创伤，“太庞大了，不能破产”这句话突然间带上了点美国口音。

“有些机构真的太大了而不能破产，事情就是这样，”曾经在财政部与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任职，现在在华盛顿的布鲁金斯研究所工作的经济学家道格拉斯·W·艾尔门多夫（Douglas W. Elmendorf）说，“没有什么好办法。”

然而，这里面颇带几份嘲弄的意味。自二战以来，美国一直是全球金融的中心，它利用这一地位强制规定许多其他国家（特别是发展中国家）获取资金的条件。让弱势公司破产一直是一个位居前列的条件。

宣布这项紧急援助计划的鲍尔森在担任华尔街投资银行巨头高盛公司（Goldman Sachs）行政总裁时一举成名。在高盛公司时，他为对外投资撬开新市场的大门。作为美国财长，他一直是美国式资本主义的首席布道者，为自由放任主义的“粗暴之爱”提供咨询服务。尤其是他逼迫中国让人民币币值自由浮动，批评中国银行为了控制失业和社会稳定将大量资金投入到共产党支持的公司之中。

在见证了日本“失去的十年”的九十年代及其后的一段时间，美国官员斥责日本政府不愿意让创造性破坏的力量席卷它膨胀的银行体系以及这些银行滋养的那些如同行尸走肉的公司。美国人建议，摆脱滞涨的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弱势公司死去，为一批更加轻盈的进入者释放出他们所需的资本。

但是日本的领导人却忙于各种紧急援助，在账目上大做文章以使银行和公司有一线生机。他们为此提供的辩解理由如今又在我们这里响起：公司太庞大了，倒闭不得。

在2002年，政府策划了拯救大荣公司（Daiei）的行动，这是一家巨大的，债务累累的连锁零售店。在2003年，为防止理索纳银行(Resona Bank)倒闭，政府为其注入了170亿美元的资金。每一次，日本的领导人都说倒闭不是可行之策。这会将许多其他的公司也拉入不断下跌的漩涡之中。

现在，在自由放任经济学严谨的支持者当中，这项帮助房利美与房地美脱困的提议已经开始受到批评，他们认为将当前的疼痛推迟至未来的做法只会使成本进一步加剧，这是重蹈日本之覆辙。

这种观点认为，首先，正在经受不断下跌的房产价格和股市，不断上升的食物和燃油花费折磨的消费者将最终为此买单。为了给援助计划筹集资金，政府要么直接从国民那里抽取更多的资金，要么由美联储印发更多的钞票（这是助长通货膨胀进一步加剧的举动）。

“这将增加每一位美国人的生活费用，”致力于国际投资，总部位于康涅狄格州的证券经纪商欧洲太平洋资本（Euro Pacific Capital Inc）的总裁彼得·希夫（Peter D. Schiff）断言，“政府正在降低我们货币的价值。房利美与房地美需要倒闭，他们太大了，救赎不得。”

使用公共资金赦免房利美与房地美会增加目前已经超过9.4万亿美元的公共债务。美国一直严重地依赖外国人，特别是中国，日本和波斯湾那些石油藏量丰富的国家为自己融资。要是他们开始担忧美国或许不能付清所欠债务，他们会迫使财政部为下期发行的债券支付更高的利率。这也会增加美国人购买房产和轿车时必须支付的利率，放慢经济的增长速度。

随着美国债务逐渐增长，同时外国人持有的美国债券也随之增加，一种紧张不安的情绪正在滋长，美国人担心未来的某一天这种安排的结局会相当糟糕。美元的币值相对于其他货币一直呈下跌态势。一些外国人已经开始通过购买更多欧元的形式两面下注。“很明显，这一切将会结束，”希夫说，“外国人不是慈善机构，他们将要求我们还钱。”

没有哪一个拥有大量基于美元投资的国家打算将他们突然抛售；没有人想引起恐慌。但是恐惧心理已经开始增长，人们害怕某一天某个国家或许受到惊吓，担心另一个国家马上会抛售美元，这可能掀起恐慌性抛售浪潮。

“ 外国人或许断定投资美元的风险不值得冒而将其卖掉，”高盛经济学家安德鲁·提尔顿（Andrew Tilton）说，“现在这种极其可怕的局面出现的可能性要比一两年前高得多。”

然而，正如提尔顿和其他人意识到的那样，有一个基本的现实继续使人们确信外国人还会购买美国债务：

在如今的全球化经济中，美国自身太庞大了，不能倒下。

这份信心的逻辑是这样：

美国消费者数十年来一直充当着世界贸易发动机的角色，他们用借来的资金抢购像衣服，电脑，汽车这样的现代生活必需品。这些必需品如今整体或部分都是由亚洲和拉美的工厂生产制造的。如果美国人突然没有购物所需的钱财，造成的伤害会蔓延至许多国家。

换句话说，全球化使中国和日本积聚了他们一直借给美国的财富。

但是全球化也壮大了美国资本家的胆量，他们愿意承受在其他情况下不愿承受的巨大风险，比如他们举债在加利福尼亚和佛罗里达这些地方树立起一座座没有销售的住宅，进而引发了当前这场投机性灾难。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们坚信钱是绝不会枯竭的。总有人购买美国债务，给下一轮投资机会带来更多的资金。

这种互相联系的格局似乎也恢复了华盛顿监管者对于美国金融体系健康状况的信心，他们在房地产高峰期拒绝对投机性极高的贷款进行干预。抵押贷款正在被分布给全球的投资者，与之相伴的还有相关风险，监管者是这样考虑的。任何一位买入这份风险的投资者绝不会坐视美国金融体系崩塌瓦解。

换句话说，据资金掌控者估计，美国是不可能被允许崩溃的，就如同不会允许房利美与房地美倒闭一样。有太多的事情取决于他们的生存。

随着财政部为美国债务不断地找到接受者，这套逻辑的中心事实似乎依旧清晰可见。

所以政府为抵押贷款公司提供救援，外国人不断地为政府提供资金。“他们不想让美国陷入自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衰退之中，”提尔顿说。

但是债务会随同最终清算日的成本一起增长下去。依赖外国信贷是否明智，美国人使用不真正属于自己的钱去花费投资的特权还能保持多久，对这些问题的争论日益增多。

紧急援助意味着为了避开正在门口嚎叫的野狼而将未来抵押出去。进行痛苦估算的可能性已经减小，而如果进行的话，估算出的成本已经增多。

成本正在不断增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