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斯登覆灭记（二）

3月13日（星期四），贝尔斯登的40位高管上午都目睹了自家股价的大跳水。午饭过后，公司CEO艾伦•施瓦茨（Alan Schwartz）召集他们开会。华尔街已经有传言声称贝尔斯登陷入了现金流危机。

12楼那间被漂亮木板画环绕的CEO办公室里，这位首席执行官镇定的告诉自己的干将们，贝尔斯登可以度过这段困难时期。

他说：“这些（指谣言）只是一堆噪音而已。”

  但是听众中的麦克•明尼克斯（Michael Minikes）却不这么认为。这位65岁的公司元老上周花了很多时间去应付那些忧心忡忡的客户，其中一些人已经从他们在贝尔斯登的帐户里提走了不少钱。最坏的消息是，复兴科技——一个重要的对冲基金客户——声称要把50多亿美元转移到自己的竞争对手那儿去。

 

 明尼克斯打断了老板的讲话问道：“你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吗？现金正在流出我们的口袋，我们的客户也在流失。”

从此刻起的72小时可谓疯狂，这段时间里贝尔斯登被彻底打倒在地，因此也危及全球金融系统的稳定性。本文对二十多位现任或前任贝尔斯登管理者、董事、交易员以及其他相关人员的进行了采访，向读者展示这家花了85年建起来的大厦如何在短时间内崩塌。

截至星期四，许多客户已经把钱从贝尔斯登取出，公司现金储备因此而减少了150亿美元。富达投资（Fidelity Investments ）这样的公司也拒绝向贝尔斯登提供贷款以维持其正常运营。许多客户都想终止与贝尔斯登的交易，这样的要求已经淹没的公司的经纪伙伴——包括德意志银行（Deutsche Bank AG）与高盛集团（Goldman Sachs Group Inc.）。

下午7点，事情已经变得非常糟糕，以至于施瓦茨打断了摩根大通（J.P. Morgan Chase & Co.）CEO詹姆斯•迪蒙（James Dimon）的52岁生日宴会，询问他是否有兴趣注资贝尔斯登。

这家经纪公司的突然崩塌完美的印证一个事实：脆弱而又无情的金融系统建立在充分信任的基础上。每天，价值数十亿美元的证券都基于一个不成文的协议而流通，即要时刻满足兑现要求。如果投资者开始担心贝尔斯登不能维系这一协议时，信任就会在一瞬间蒸发。

为了避免损失，交易伙伴们很快就消失了。这加剧了谣言带来的麻烦。有些伙伴为了赚钱，甚至向贝尔斯登痛下黑手，加速了它的灭亡。监管机构也开始调查，是否有人把赌注压在贝尔斯登的衰败上，并在谣言四起的时候火上浇油。

对施瓦茨来说，3月初显得相对平静。此前几个月，员工们都对贝尔斯登处理信用危机的方式感到愤怒，令施瓦茨不得安宁。但令他振奋的是，公司一季度的收入略有起色：初步统计表明，公司每股收益超过了1美元。

施瓦茨相信，当本月晚些时候最终数据公布时，那些难以安抚的投资者们会平静下来的。与此同时，这位职业投资银行家还建议微软（也是他的客户）花450亿美元去收购雅虎。

贝尔斯登的股价在去年10月还高达131.58美元，到星期四（3月6号）已经跌破70。但施瓦茨依然感到轻松，按计划在佛罗里达棕榈湾豪华的Breakers酒店与弗莱森电讯（Verizon Communications Inc.）董事会（他的一个重要客户）共同交流对电信产业的看法。他计划整个周末都在那儿度过，为周一同样在此举行的贝尔斯登年度媒体发布会做准备。

伴随发布会开幕的是一连串坏消息。首先，穆迪投资者服务公司（Moody's Investors Service，一家信用评级公司）下调了许多贝尔斯登会员发行的、以抵押贷款为支撑的证券的等级，反映出他们认为房屋贷款的偿还存在很大风险。贝尔斯登的股价应声下跌，当日收盘在62.30美元。

更加突然的是，贝尔斯登在欧洲最大的借款人之一——荷兰合作银行（Rabobank Group），在11:30左右表示，本周贷款到期后，不再向贝尔斯登继续提供5亿美元的贷款。这意味着荷兰合作银行也非常担心整体市场，也不太可能在下周贷款协议结束之后追加20亿美元的额外协定。与其它证券公司一样，贝尔斯登也依赖持续的贷款维持日常运作。尽管贝尔斯登从其它银行贷到的钱多达1190亿美元，但荷兰合作银行的举动表明放贷者也已经坐立不安了。

某些私人金融合同的价格正好反映了周一那天华尔街对贝尔斯登有多悲观。这些合同就是信贷违约掉期——在一个巨大而又不规范的市场，合同购买方以某价格购买合同，认定债券或者贷款会违约。

3月7日，星期五，一份为期5年的、保护贝尔斯登1000万债务不违约的的合同，其年费已升至45万8千美元。如果投资者购买贝尔斯登竞争对手如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 Holdings Inc.）或高盛的信贷违约掉期，其花费要远低于这一数目。

到了周一，这一价格升至62万6千美元。基金和其它机构认定贝尔斯登的现金即将枯竭，他们将赌注皆下于此。

持续增长的悲观情绪刺激某些交易伙伴试图终止与贝尔斯登的交易。对冲基金客户正联系德意志银行在纽约的证券分支机构，看看这家德国公司能否购买一些此前与贝尔斯登签订的证券买卖合同，而他们也要付出一定的费用。德意志银行答应了许多这种所谓的更替申请，但收取了比平时更多的费用。

座落在麦迪逊大街的贝尔斯登总部里，高管们都成了忙碌的救火队员。首席财务官萨莫埃尔•莫里那若（Samuel Molinaro Jr.）和他的团队忙着打电话给交易伙伴，让他们不要相信谣言，并帮助镇压它们。这位高管反复强调，贝尔斯登有充足的维持运营的现金，大约有180亿美元，偿还贷款或稳定交易合同完全没有问题。

再回到棕榈湾，施瓦茨正在为回去之后的混乱担忧。第二天他将与迪斯尼（Walt Disney Co.）CEO罗伯特•艾格（Robert Iger ）会晤，但是来自曼哈顿的同事经常打电话来打扰他，他们都在征求镇压谣言的建议。但施瓦茨也是进退两难：如果他急匆匆的离开发布会，必然会得罪一些大客户，包括艾格，以及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 Corp.）的CEO莱斯利•穆维斯（Leslie Moonves）。并且，即便飞回纽约，他感觉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

当日晚些时候，贝尔斯登发布消息，引用施瓦茨的话，声称“公司的资产负债表、资金流动性与资产仍然表现正常”。

但是收效甚微。3月11日（星期四）之前，荷兰国际集团（ING Groep NV）告诉贝尔斯登他们将抽走5亿美元左右的融资。这家荷兰银行的工作人员称ING管理层想在局势明朗前按兵不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可怕的传言搅得贝尔斯登的交易员们心烦意乱，他们那既担心自己的工作又担心自己的储蓄。其中有些人将自己大部分个人财富与公司股价绑定在  施瓦茨与艾格的会谈频频被麻烦打断

一起——大约有他们年终奖的一半，那是他们年薪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且是通过数年积累起来的。

下午十分，平时沉默寡言的布鲁斯•利斯曼（Bruce Lisman）——61岁的他是股票业务的联席负责人——爬上了自己4楼办公室附近的一张桌子，唤起交易员的注意。“让我们集中精神”，他咆哮道，“继续努力工作。贝尔斯登已经在这里很久了，我们也在这里。如果我知道了什么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们。”

在这片混乱当中，“王牌”艾伦•格林博格（Alan "Ace" Greenberg），这位80岁的贝尔斯登前任老板，正试图采用温和的手段来缓解紧张气氛。戴着他那标志性的蝴蝶结领结，仍然是交易员的格林博格努力让同事们感觉轻松。应大家要求，他也再次描绘了曾经发生的一幕：在全球市场崩溃的黑色星期一（1987年10月19日），他仍然在交易大楼练习着高尔夫。尽管格林博格不玩高尔夫，但他假装挥竿的动作以及以后还会振作的宣言已经是人人皆知。

如果自己的钱与一家坠落中的公司绑定在一起，那么客户与交易伙伴们必然十分担心事态的发展，而此时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安抚他们的焦虑心情。Adage资本管理公司（Adage Capital Management）已经从贝尔斯登专门处理大客户交易的大宗经纪业务部门取出了一部分钱。

对冲基金也请求瑞士信贷（Credit Suisse Group）能接管自己与贝尔斯登的交易，这些请求几乎淹没的瑞信的经纪部门。下午瑞信给自己的股票与债券交易员们群发了邮件，告诉他们任何有关贝尔斯登的新申请以及涉及任何“例外”的正常交易都需要经过信用风险经理的批准。

这条指示传到其他公司交易员那里已经变了味道：瑞信警告交易员不要参与任何与贝尔斯登有关的交易。

贝尔斯登的高管们觉得有必要再次公开澄清谣言。安排已经就绪，身在佛罗里达的施瓦茨将通过CNBC的网络发表讲话。

星期三上午9点多，施瓦茨对电视观众们说道：“有些人会怀疑贝尔斯登出了一些问题……由于我们在抵押贷款方面拥有大量业务。这些猜测都不是事实。”

他这次讲话的重点在于告诉投资者，公司还有充足的现金储备，并且一季度还是盈利的。但这些话还没讲完，施瓦茨就被一条来自纽约的紧急新闻打断：纽约州长艾略特•斯皮泽（Eliot Spitzer）由于性丑闻被免职。施瓦茨很沮丧，但在紧急新闻过后他还是完成了他的讲话。

之后，贝尔斯登的股价稍稍上升至66美元上方，并且停留到下午。但是大宗经纪客户仍然不断的取出他们的钱。正午时分，施瓦茨按计划返回公司。

回到纽约，他召集高管们商议如何拯救公司。曾在Lazard就职的投资银行家盖瑞•帕尔（Gary Parr）是从布鲁克林剧院被召过来的——他正在欣赏帕特里克•斯图尔特（Patrick Stewart）主演的“麦克白”。幕间休息时，他叫了辆出租车匆匆赶往麦迪逊大街。

施瓦茨同样邀请了家住Irvington的苏利文&克伦威尔（Sullivan & Cromwell）律师事务所的主席罗金•科恩（H. Rodgin Cohen）。尽管贝尔斯登还没有遭受灾难性的现金流出，但施瓦茨表示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应该联系美联储”，科恩先生回应道。

晚上10:45分左右，科恩打电话给纽约联邦储备银行主席蒂莫西•盖纳（Timothy Geithner）。他敦促美联储应该加提前实施原定于3月27日开始的给投行注资的特别计划，并且直接借现金给那些不受美联储监管的投行。

后一举动允许贝尔斯登可以以自己的抵押贷款资产和它们支撑的证券为抵押，直接从美联储的贴现窗口借钱，而贴现窗口以往都是为商业银行的短期贷款准备的。有了这笔现金，贝尔斯登就可以偿还其它贷款，并满足客户的兑现要求。

科恩对盖纳说道：“我想我待在这里的时间已经足够我发现一个巨大的问题，而且看起来问题非常严重。”盖纳回复：“如果艾伦（施瓦茨）真的担心，他会找我的。”

星期四一大早，施瓦茨打电话给盖纳简要叙述了目前的状况。但他并没有要求立刻获得帮助，而是表示他希望通过其它方式找到长期的融资。

就在12:30分之前，贝尔斯登的行政人员在12楼聚集开始每周一次的午餐会议，讨论市场上的一些问题。其中20名积极进取的经理人是总裁顾问委员会成员，他们已经通过邮件得知施瓦茨将出席会议共同讨论“境况”。

现任总裁也曾经是20人委员会中的一员。在房间的一边摆放着一盘盘的烤鸡和三明治，但是12:45施瓦茨开始讲话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但是当明尼克斯打断他的发言，并抱怨公司的现金和客户都在流失时，现场的气氛让他感到不安。有些高管离开会场，帮助其他人应付复兴科技的离开；剩下一些人则返回了交易大厅。又有传言说D.E.Shaw也加入了离开的行列，这家对冲基金将抽走50亿美元。贝尔斯登的许多人在漫布的传言中度过了一个浑浑噩噩的下午。

下午7点左右，部分贝尔斯登高管在莫里那若先生位于6楼的会议室聚集。这位50岁的CFO头发已经花白，和往常一样穿着考究，他1986年作为会计师加入公司，现在正面对着它的消亡。

“我们还能做什么？”莫里那若向公司的出纳员罗伯特•厄普顿（Robert Upton）问道。

厄普顿拿着一张便笺纸汇报损失：上周五到现在，公司已经消耗了近183亿美元现金，目前的现金储备为59亿美元，但是公司还欠花旗银行（Citigroup Inc.）24亿美元。莫里那若将头埋入双手，而施瓦茨面色苍白并突然离开。

就在几个街区之外的东48街，JP摩根的CEO迪蒙先生正在与家人在希腊餐厅Avra庆祝自己的生日。当手机响起时，这位银行家就像被什么东西敲疼了一样恼怒。这个手机是为了家庭或者工作上的紧急事件准备的。他很不情愿的接起了电话。

是帕尔，现在为贝尔斯登工作的Lazard银行家。他询问迪蒙能否与施瓦茨通话。过了一会儿，施瓦茨对已经在街边的迪蒙说：“让我们做些什么吧。”迪蒙不能当晚就做出决定，但他同意试着帮忙。

此刻，贝尔斯登的办公室里到处都是律师。一贯为公司服务的律师事务所凯威莱德（Cadwalader, Wickersham & Taft LLP,）派出了大量人员，许多破产专家也到了这里。律师们分布在6楼的一些办公室里：一大组人在准备破产材料；其他人忙于处理各种补救措施，包括从其它地方来的注资。

周四晚上，施瓦茨召开了紧急董事会，简要进行了部署。由于时间太晚，大多数人通过电话参与会议。詹姆斯•凯恩（James Cayne）1月8日卸任CEO后仍旧身为公司主席，但由于正在底特律酒店参加桥牌比赛，他错过了部分讨论。

董事们同意申请破产保护，但施瓦茨仍然希望有奇迹发生。贝尔斯登有近400个子公司，它的破产保护材料是相当复杂的。管理层相信，如果在周五前准备好这些材料，他们的问题就不会再扩大。

半夜时分，JP摩根的高级交易员马特•赞姆斯（Matt Zames）带着团队来检查贝尔斯登的帐簿。检查人员对贝尔斯登的金融地位感到吃惊。“我们得和美联储谈谈。他们在哪儿？”赞姆斯问道。贝尔斯登的工作人员带着他们来到楼下的礼堂，来自纽约的美联储官员已在那里集结多时。

6楼莫里那若的会议室，他和施瓦茨没有时间吃晚饭，只吃了几块冷比萨，包装比萨盒的一副图片让人想起那段令人激动的时光：那是1999年的华尔街日报，头条是“如果这是一个泡沫，那么它将很难破裂”，当日道琼斯工业平均价格指数达到10000点。

3月14日（星期五）一早，贝尔斯登的经理人们都显得垂头丧气。没有任何有效的手段令形式好转。一些人看来公司可能就会在今天倒闭。贝尔斯登融资团队的职责就是每天签订新的借贷协议维持公司运行，现在他们仍然尽责的给债权人打电话。在6楼，有人向Dunkin Donuts订早餐。

清晨5点，盖纳召集了政府高级官员参加的电话会议讨论允许贝尔斯登倒闭后的影响，与会者包括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Ben Bernanke）和财政部长亨利•保尔森（Henry Paulson Jr.）。他们发现，此事会波及全球数千家公司，需要在几天内清理数万亿美元的资金。会议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盖纳提醒大家没有多少时间了。一些重要的信贷市场即将开市。他问道：“将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早晨6:45左右，贝尔斯登的官员们收到了JP摩根首席律师史蒂芬•卡特勒（Stephen Cutler）的邮件。这是一条新闻的草稿，称JP摩根将向贝尔斯登提供为期28天的“必要”的注资。

这些保证救援的钱来自美联储，同时也承担着风险的贷款。自大萧条以来，这还是美联储第一次像这样借钱给一家公司而不是银行。这笔钱通过JP摩根派发，因为作为一家商业银行，这家公司有权使用美联储的贴现窗口，并且受中央银行监管。

在6楼的会议室里，莫那里若、厄普顿等高管纷纷击掌相庆。他们自认为又有四周的时间用来解决问题了。

 

 本文的其它部分：贝尔斯登覆灭记（一），贝尔斯登覆灭记（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