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干的”

“不是我干的”

孩子们总爱撒谎。这让做父母的胆战心惊。一个家究竟能承受多少谎言呢？

 Jörg Lau, Die Zeit

很多时候，小宝贝们不说真话这个事实常常以一些非常的方式直面而来。有人擅自开了电脑，却没有能蒙对密码。姐姐的钱包里少了五块钱，可是这个钱包连她自己都好几天没碰过了。藏在柜子上面的英式黄油饼干，居然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块，其它的无端地从盒子里消失不见。

像上面这些事情，我不知道别人家里会不会也有。但在我家，总有一点叫人难以置信：我的孩子们没有一个跟这些神秘事件有关联。“不是我干的”，单凭这句话，也能肯定事实绝对有所出入。

孩子们为什么要撒谎呢？从我的几个女儿及其女友们给出的问卷调查结果来看，原因是这样的：在死党陷于危难的情况下，撒谎是允许的，哪怕这个谎话会给自己引来不公平的惩罚。但有时候下列情况下就判定不了说谎是不是许可的：比如因为特别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因为只想耳边清静一点儿；或者因为“朋友自以为歌声很美妙，事实上跟鬼叫似的难听得很”。

另外一些情况下，撒谎也是不允许的：某某要好的女生，因为想掩藏自己糟糕的家庭作业而伪造父母的签名；某某男生，总用一些明显虚构的英雄事迹替自己吹牛，害得朋友们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还有那个表哥，总是想让住在小地方的表兄弟们相信，柏林人都是坐私家直升飞机来去。因为不这样的话，妈妈们继承来的成千上万的珠宝就有可能被贼偷走。

在这些孩子更小的时候，他们不撒谎。那时候他们不太可能在爸爸妈妈面前掩藏自己的什么行为或者想法。渐渐地，他们开始隐瞒一些东西，甚至在有证人的情况下矢口否认。哪怕你温和地告诉他们其实承认了也不会有事，也没人肯松口。

孩子们为了逃避惩罚而说谎，这自然是可以理解的。但他们在幼年早期编造出来的谎言，却并不仅仅是为了保护自己免受应得的惩罚。

从四岁起，孩子们开始用谎言进行试验。这种试验性的谎言是全新独立意识开端的一种变体。与父母而而言，这意味着信任开始丧失，家庭关系内部突然出现细微的裂缝。而在孩子眼里，父母希望子女坦白错误承认说谎，恰恰是对自己独立意识的攻击。

撒谎的同时，由此新建的独立意识所引起喜悦和恐惧感也随之而来：孩子做了不可以让父母知道的事情，有了不可以让父母知道的想法。他由此跨出了熟悉的亲子共生关系，宣告了自己与父母相悖的真实视界。这一切关系着一股新生的权力。同时，也伴随着谎言败露的恐惧。谎言赋予了权力但同时也带来了孤独。这样的冲突，可以从一个撒了谎的孩子的脸上看出来。

 一些发展心理学观察建议父母以一定程度的放任不管来对孩子的撒谎行为做出反应。知识越丰富的小孩子，开始撒谎越早。因为撒谎的能力是随着知识的积累而增强的。反馈在一个两岁孩子的身上，撒谎就可以看作是早熟的表现。但如果一个孩子长到五岁还不会撒谎，那就要留心他是不是有可能有成长上的缺陷。孩子能说谎，意味着他已经掌握了“实情”这个概念——这正是他们能够创造出有别于实情的“事实”的前提。

简而言之：学会撒谎是认知发育的重要组成部分。没有谎言的社会生活是不存在的。只有自闭症患者才能保证一生诚实。在与孩子相处的过程中，很多谎话我们必须视而不见，因为那上面维系着他们脆弱的自我权力。

而把事情复杂化的，反而是这种情况：做父母的一方面是孩子们正义和诚实的榜样，另一方面却总有显而易见的不诚实之举。个别最佳花招甚至会被他们复制。上星期连我自己都帮助我们的一个女儿撒了谎。当时她不想见电话那头的一个要好的女朋友。她带着无助的眼神来找我，把话筒按到我的手上，小声说：爸爸，我不想去，说点儿什么吧！我于是接过来，编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不仅如此：我还教我的女儿说，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最好跟对方说自己过会儿再打回去，这样就有机会找一个更好的借口了。

为什么我没有阻止她，叫她和善而友好地跟朋友说实话呢？因为我累了，想安静会儿，不想起冲突。事情常常就是这样发生的。她肯定经常听到大人们怎样创造性地找出各种借口摆脱烦人的电话（“信号刚刚断了一下！”）。他们也经常看见我们在夸奖玛达阿姨的恐怖院门的虔诚嘴脸，怎么在背后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当孩子们举止乖巧，为人着想，出于礼貌作出有违本意的行为时；当他们照顾别人的感受而表示喜欢一件其实很讨厌的礼物的时候，他们都会得到我们的赞赏。因为我们不但不认为那是撒谎，反而觉得是社交能力的体现。但孩子们分辨不出其中的细微差别。为什么孩子模仿我的行为的时候，我会觉得那么生气呢？

父母一般难以接受子女向自己撒谎的行为。但所有的孩子都撒谎，不止一次，不止一处。一位美国行为学家通过观察发现，四岁的孩子每两个小时撒谎一次，六岁的孩子甚至每一个半小时。这样的数据让人震惊，但我觉得丝毫也不夸张。在这种情况下，我有三条对策。我会逐渐增加压力，直至这样审问：“不说真话，谁也不许离开这个房间。”或是道德岸然地请求：告诉我真话，我一点也不生气。再或者我就在沉默中放任不管，期待这些幼稚的谎言随着孩子们社交能力的增进中有一天自动破灭。以上三条，迄今为止没有一条能够获得多大的成功。

那是不是说，就像不少教育研究者建议的那样，父母就该对孩子的谎言视而不见呢？恐怕没有这么简单。相比较坚守原则的父母而言，放任自流的父母亲事实上未必更值得赞扬。

父母一旦出于避免冲突的心态对子女的谎言视而不见，家庭内部的道德小环境会因此受到不良影响。如果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都得不到追究，孩子会有一种被忽视的感觉。因为父母仿佛在用这样的态度公开表明自己根本不想把真实和道德当作一回事——觉得累，烦怎么总这样。在形形色色的谎言之下，是孩子们自以为是的“我是好人”。这样的结果，或许还比不上偶尔被调查然后罚站墙角。

但还有其它的原因，也许甚至是最重要的。在我所有有关撒谎所做的儿童问卷调查的结果之中，有一条真正引起了我的注意：“有时候不撒谎是不行的，因为爸妈的心态还没有成熟到可以接受事实。”比如说游戏机。我承认，我几乎是毫无来由地憎恶这个东西，因为它“让你们上瘾，还让你们变成笨蛋”——这是我常说的话。所有我的女儿们所作出的努力——试图说服我相信她们对电子游戏其实很理智（“我已经可以自己决定玩多少了”）——都遭到了我的反驳。于是她们就借了一个给朋友，偷偷玩。哪怕只是藏在被窝里面奋战不休，也一样会被骂，除非真能放弃。

这其实也有违我们的原则。但无论如何，我并不反对她们这种不给我看见的做法。反正要想跟我就游戏机进行一番理性对话是绝对没可能的了。她们用撒谎的方式，含蓄地将证据拿开来避免冲突。于是，在有关游戏机的问题上，她们领先了一分。

孩子是从我们身上学会撒谎的。但如果他们同时领会到争吵也可以是表示尊重的一种方式的话，那可怕程度可能就减少了一半。因为可以撒谎的地方，至少是可以毫无畏惧地表达意见的地方。

——转载请联系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