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起来,好女儿,我给你找到工作啦!”父亲冲进门高兴地大喊,“快到客厅来听我给你解释,我担保你不会失望!”
萨宾娜快速冲了个澡来到客厅,早饭已上桌,热咖啡旁边有根新鲜的长棍面包。萨宾娜长了一头褐色头发,她看着父亲,这个永远精力充沛的男人,一会儿一个想法,老喜欢给别人出主意。
“你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写方块文章也有一年了,还是没有自立。啊!女儿,从小我就跟你说过,只有经济上独立才能称之为成年人。不不,你先别乱想,我和你母亲都特别愿意你留在家,我们只是希望你做自己喜欢的事。好,既然你不愿意听我说这些,那我就直奔主题。我给你寻觅到了本世纪最好的工作,你以后再谢我吧。你不是喜欢写作吗?我知道你还乐意冒险。机会就摆在你面前,去采访一个棋手如何为下届国际象棋大赛作准备,他有望成为世界冠军。你肯定想说,这种事怎么能预先知道。那我告诉你,他是个天才,是上帝恩赐人间的宝贝。反正不管他是赢还是输,你的文章总是要发表的,你将从此成名。他现在已经是全国冠军了,把对手打得一败涂地、横扫出局。专家们都说,他们从没见过这样一个全局在握、并且能打乱别人阵脚的棋手。你要是接受这项任务--你只能接受--明天就走,我已给你买好了机票。”
“怎么?他住在法国南方?”萨宾娜抱怨说。
“错啦,他住圣彼得堡。”父亲开怀大笑,“法国历史上只有一位国际象棋冠军:亚历山大·阿廖欣[1]。要知道他是有俄国血统的。”
“这也有点太早了,”萨宾娜接着说,她一点也不想离开自己的故土诺曼底,“我正有望提升呢。不过我倒想知道,你是怎么找到这件差事的?”
“我认识瓦洛沃奇,俄国大使,他在法国工作过很长时间,他就是那个天才的叔叔。我跟他提过你可以跟季米特里待一段时间,用文字写出他的故事。这位叔叔很感兴趣,他征求过侄子的意见,这事就这么成了。”
萨宾娜乘坐的飞机在圣彼得堡着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钻进一辆计程车,把一张用俄语写的地址条交给司机。司机接过去,眼睛凑得很近,一看清楚地址就猛地把车子开了出去,以巡航速度行驶。20分钟后,汽车停在一幢高大的建筑物前,上面点缀的窗户又高又大。萨宾娜走上台阶来到蓝黑色的大门前,她没多想就举手敲门,夜间的冷风不允许她在户外过多停留。只过了几秒钟,一个高个子年轻人来开门:
“晚上好,奥尼奥尔小姐,对吧?”
“正是。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您就是国际象棋手吧?”
“季米特里·斯塔埃尔。很荣幸,恭请进门。”
室内与房子外部的情况相仿,高大而朴实。地上铺的是木地板,通向各个卧室的楼梯很壮观,房间根据各自的特点贴了不一样的单色墙纸。季米特里带她看各个房间的过程中,萨宾娜感觉周身处于超现实主义的幻觉之中。首先当然是人已在俄国,脚下的木板又毫不顾忌地发出“咔咔”声,还有她所接受的任务,她现在越来越有采访的欲望。一位国际象棋手,有什么好说的。
季米特里是由叔叔养大的,这个高智商年轻人从小讲一口纯正的法语。萨宾娜的卧室就在季米特里的旁边,内部装饰得很优雅。
离世界国际象棋大赛还有三个月。第一天早上,萨宾娜惊奇地看到季米特里在用早餐时面前摆了一个棋盘,一碗热奶倒是晾在一边。两个年轻人打过招呼,女仆给萨宾娜端来一杯茶。
两个小时过去了,他们没说一句话,没有交换一个眼神。法国女记者就这么默默观察着棋手,后者则一直盯着棋盘。萨宾娜得学会在沉默中过日子,她还得消融在季米特里的勤奋环境当中,她要随时随地跟着他,还不能干扰季米特里思考,她必须把自己变成幽灵。这倒不是问题,因为年轻的斯塔埃尔全然沉浸在他自己制造的冥想世界中。每天都是一样,季米特里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客厅度过,跟他的象、国王、士兵还有他的棋谱在一起。只有每日进餐和去自家花园散步能暂时把他从入迷的沉思中拔出来。萨宾娜因此每天都盼望去散步,因为这是她惟一能与季米特里交谈的时刻。
“您是在几岁的时候沾上国际象棋的?”女记者手持记录本问。
“很晚。可能是15岁吧。从这一天起,国际象棋没有一天不在我脑子里转悠。八年以来我生活的目标就是弄懂这个游戏,我要驾御它。”
就是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网膜上也刻着一个棋盘。最初,萨宾娜跟季米特里在一起的日子并没有获得任何灵感,她只是随手描绘这个刻板式人物:“这个年轻人完全脱离了现实世界。”“精力集中得令人难以置信。”可是15天以后,事情有了转机,词句也就从观察家的笔尖顺畅地流向白纸。
“棋手完全浸润在对弈的世界里,说他是个吸毒者也不过分。他的生活中只有五个人:我、他的叔叔、女仆、他过去的棋师和一个叫安娜的女子,后者每周两个晚上来看他。季米特里从来不出家门,他的野心是成为国际象棋大师,并且要求自己、甚至强迫自己达到这个目的,这是他天经地义的事业。去年,他拒绝参加了国际象棋大赛。这不矛盾吗?不,因为斯塔埃尔先生一旦成为世界冠军,一旦登上最后一级台阶,赢棋的欲望便会让位于失败的恐惧。
“前天,季米特里把他取胜的法宝告诉了我:‘我98%的精力都用在象棋上,其他人只用2%。’我敢说就算我用美色引诱他,他也根本意识不到。他的全身都被木头小雕像俘获了,嗅不到女人的气息,也不会在描红的嘴唇上作停留。我几乎已忘记了日期,除非季米特里要换花样,否则每天的情形都一成不变。他的生活像是菜谱,事先早已制定好了。如果他将来成不了世界冠军,我都不知道他是否会继续下去。说实话,他专心致志的时候还是很有魅力的。
“昨天晚上,他邀请我进他的房间,说离比赛还有一周,他已准备好了。他感谢我采访他,话说得很真诚。近三个月以来,我快成他家摆设的家具了,所能做的就是仔细观察这位天才皱眉或惊喜这类微小的表情,我就是他的影子。昨天,我又重新变回了女人,重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经过长时间交谈之后,我看见他笑了,第一次笑,伟大的斯塔埃尔。我祝他晚安,然后我们起身。他陪我走到房门口,门还没打开,他就搂住了我。我们脸对着脸,季米特里又回到了情感世界,男人的世界,男人的肌肉。他右手放在我的腰上,再顺着摸到肚脐、乳房、背。象棋手吻了我的脖子,有些狂野。他撩起我的睡裙,退下我白色的棉内裤,然后自己宽衣,急切异常。我原先以为狂喜并不来自情感剌激,我以为狂喜的高潮像马克思主义的一个词汇,是无法到达的理想境界,但我错了……然而这个夜晚并没有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季米特里在世界大赛之前的一个星期陷入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的境地,连散步也取消了。”
“你看我没说错吧。”萨宾娜的父亲高兴地说,“斯塔埃尔就是世界冠军,他不会半途而废。《顽强善战的季米特里》这篇文章上了奥恩省[2]报纸的头版,《费加罗报》的标题是《迷人的斯塔埃尔,天才不能承受之轻》。现在,该你发表文章了,我担保从此你将前途无量。”
萨宾娜没有写文章,她有300页手稿,绝对不愿意简写。她每天去阿尔让唐[3]市图书馆,一整天坐在二层楼能看到花园的位置,把写季米特里的手稿打到电脑里,时而作些字词的润色,但尽量保留当时遣词造句的原汁原味。
5个月之后,一家大出版社决定发表这部书稿,正如她父亲预料的,书一出版便迅速告罄,萨宾娜终于成人了。她离开了家,怀揣上千欧元决定去圣彼得堡。作家有一年半没见到季米特里了。她没有收到过一封信,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你好!”季米特里笑着说,“见到你我很高兴。”
他在一个很小的棋盘上下棋,从没有停止。他盘腿坐在床上,金色的头发和胡子留长了,两只蓝眼睛则显得呆滞无神。他拉起萨宾娜的手抚摸、凝视。
“你为什么没参加最近一次国际比赛?”萨宾娜问。
“因为我要一直保持胜利,我要成为一个神话,你明白吧。”
“我以为你会给我写信,我一直等你回信,每天我都希望得到你的消息。好啦,一切都过去了。”法国女子说,“我现在要在圣彼得堡住下来了。你看,我一直在讲我自己。你呢,你怎么样?”
“你看见了,我挺好。”
突然,季米特里站起身疯狂地大喊大叫,身子撞向墙壁,像是要穿墙而过。
“我的生活现在还有什么意义?”
一位男护士走进来,钳制住发怒的棋手,让萨宾娜出门好给季米特里打一针镇静剂。萨宾娜走出房间,惊魂未定时看见医生走过来,他跟她说要给斯塔埃尔先生时间。医生把婴儿还给萨宾娜:
“明天再把孩子带来给他看吧。他今天太激动了。”












国际象棋大师
翻译:

马修 状元 | Blog
喜欢这样的文章
07/16/2008
aileen-L 童生
有时间一定重新回头研读。。
07/16/2008
丛中笑 秀才
这样的“大师”很可怜。
07/17/2008
aileen-L 童生
楼上的为什么那么说呢?
07/17/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