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刚刚驶出30公里就听见后座发出哼唧的声音。是我太太开车,我坐在她旁边。又听见哼唧一声:“我可能忘带银行信用卡了。”我的宝贝儿坐在后座上小声哼哼。我猛地回过头。我们离飞机场已经不远,回去取来不及了。我盯着他的眼睛,再回头看我太太。
“你听见了吗?”我说,“他忘带信用卡了。”
她毫无表情地瞪了我一眼。
“他忘了带信用卡,好极了。”我又说。
我高兴地叹口气又重新靠回椅背上。自从罗马人不再试图到野猪崽的内脏和松鼠的肉冻里去寻找预兆,再没别人像我一样这么认真地解读先兆了。就在我们启程去国外旅行的当口,我的宝贝儿忘带信用卡了,我们身上一文不名,这一切让我觉得是好兆头。
我已经决定彻底改变生活方式,我的职业是食品包装美术设计,这个职业很折磨人。我是素食者的忠实信徒,有当地知名的顺势疗法医生跟踪,我还是三个环境保护协会的会员。然而,我多年来一直在从事给含银金枪鱼、二氧芑蛋黄酱和涂了农药的鸡蛋做包装设计工作。
我在设计包装上的营养构成表时,忍不住要加上一列黑色栏目,上面应该写上类似“狄氏剂(dieldrine)”、“开蓬(kepone)”、“飞布达(heptachlore)”等字样,用黑炭色,让人产生恐惧,把癌症这个词写上千百次。
夏初,我为一个生菜拼盘设计了自粘胶,是售往超市和高速公路商店的,里面有鸡脯肉块、米饭、金枪鱼和几片西红柿。鸡是喂过抗生素、硫酰胺、镇静剂和生长激素的,肉里含的蛋白质几乎为零。之后又经过了碾碎、再在模子里成形、包上透明塑料、上面写明含有谷氨酸单钠盐--一种提味的化学脏东西--的一系列过程。之后我失眠了一个星期。
我已经成为一名集体自杀经销人,一个用代码出售死亡的戈培尔。
很多年以来,我一直梦想离家出走。我想好好检讨一下我们的生活方式,让它符合我的人生哲学。我曾想出各种可能性:开发种植草药、建立教学农场、重新恢复陷阱捕兽职业等。可我太太坚持要吃加了谷氨酸单钠盐的树莓泥和蔬菜菖兰炖牛肉。因此我没法为了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放弃包装设计的工作。
另外,我的大女儿对物质的欲望也不允许我抛弃现有的社会去过自由的生活,她只穿匡威鞋、阿迪达斯爵士裤、彪马牌外衣和Eastpak(没有找到中文翻译--译注)背包。她一放学回家就再三向我们抱怨她是班里最后一个还没有上网手机、也没有高档MP3的学生,有了这个她就可以不间断地听上50个小时的音乐了。
好在她上小学的妹妹还没有像她这样疯狂追求时髦,她就喜欢收集十来个迪斯尼、皮克斯和梦工厂的小塑像。最小的一个刚刚两岁,这个年龄给他个任天堂小游戏机和每周两三张动画片影碟就打发了。总之,我们就是一家繁荣昌盛的领头企业。我太太还想在消费信贷机构注册,好更快地收到订货。
今年春,我的情绪有一度极为消沉。有个客户约我见面,要交给我一整套产品的包装设计任务,面向很大的市场。如果我能拿到这项合同就再好不过了,全家都指着它增收。因为前六个月我没收到任何订单,全靠我太太的工资过活。要让孩子们的供应商有活干,这么下去就有点不像话了。
我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制订了计划。到了那一天,我坐上火车打算提前两个小时到达约会地点。火车到站前20分钟,列车在一阵致命的吱嘎声中停下来。是一群学生封锁了铁轨,他们抗议政府刚通过的新雇员工资待遇规定。看样子他们是不打算让火车继续走了,我就下了车跟他们理论。可惜没理论成,脸上还被一个学生抡了一拳头。他们想要银子,我也想要票子,我们都想要钱。可眼下大家谁都不服谁。
灰心丧气回到家。我没赶上约会从而失去了这次订单,而且一只眼睛还被打得青肿。我在眼睛上敷了一片小牛肉,然后去拿通讯录跟客户联系。这时我太太回来了,她在回家的路上把孩子们接回来。
“怎么,你现在不当素食者了?”她看见我就半开玩笑跟我说。
在这个家里,我是惟一意识到降落到我们餐具里的东西是化学定时炸弹的人。其他人都在我眼皮底下津津有味地大吃特吃,绝对地问心无愧。
“这是吃青霉素长大的小牛。”我回答她说,“是自然消肿的第一良药。”
“嗤,真恶心。”我的大女儿说;她看见我眼睛上敷的透明柑橙片正往下流汁。
她的Eastpak背包被甩到过道里,里面装满了书本,背包撞在地砖上差点没摔破,缝的线正在扯裂,可她根本无动于衷。她看中了另一个样式,另一个牌子,她希望得到这个牌子的全套装备,因为她学校里已经有400个学生在使用了。
“我没请你说话,”我反驳道,“这是肉,是恶心,可你一个星期要吃好几次呢,也没见你说恶心。我拿它当药用,好处是不需要处方就可在任何肉店里买到。”
她看着我耸了耸肩,然后疲惫地说了句:
“好了吧。得想办法给我换书包。Eastpak已经过时了。”
我睁圆了眼睛盯住她。
“怎么啦?”她怒吼起来,“你们总不能还让我背着这蠢家伙进学校吧?”
说完她就走开了,把我丢在这儿,手上拿着通讯录,眼上蒙着柑橙片,像个失了业的海盗。就是这一天我的心脏病第一次发作。开始我还没什么感觉,吃晚饭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吃不下去。突然我的心急促地跳了起来,然后又缓下来。疼痛一直窜到左臂上,警告我有梗死的征兆。我站起来撞倒了椅子。
“你怎么啦?”我太太问。
“没什么,没什么。”我说,“一会儿就好。”
我不想弄得大家惊慌失措,蹒跚走到沙发,我气喘吁吁地横摔到沙发的坐垫里。
“你到底怎么啦?”我太太还在问。
“叫人来!”我大喊,“我感觉不行了!”
她抓起电话拨了两个数字。
“是我丈夫,”她说,“他快死了。”
我的心跳速度疯狂地加了倍。
“你觉得有这么严重吗?”我问她。
我开始呼吸困难,我太太的表现让我变得命悬一线。我决定不再说无用之话,专心调整呼吸等着急救医生来。
“爸爸,你怎么啦?”我的二女儿问。
“贫血。”她姐姐回答说,嘴里塞满了鸡肉,“蛋白质不够,素食者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
她的旁边坐着一边吃点心一边敲任天堂的小儿子,他现在只吃加谷物的饼干和巧克力。这种饮食很平衡,有丰富的维生素和微量元素,每个包装上都写着可获得每日热量摄取的三分之一。像他这么吃法,还没长第一根青少年毛发之前,他就已经成胖子了。
“他们会派人来的。”我太太说完就回到桌上吃饭。
她给孩子们上甜点,栗子奶油泡加白奶油,焦糖香草蛋奶冻,全脂酸奶加水果泥。我躺在沙发上做了一系列腹部呼吸练习,我让气从声门穿过以便控制呼吸。大女儿打开电视盖住我的声音,一群说唱人低沉的牛叫声充满了整个客厅。
大夫来了,五十来岁,前额正中刻了一道忧郁的皱纹,他小心翼翼地给我听诊,完全谙熟急救程序。
“过度疲劳。”他说,“迷走神经有点紊乱。您太紧张了,先生。”
他向我太太那边迅速投去一瞥,她正在房间的一角微笑着。他向我身边俯下来说:
“伙计,您有难处吗?”
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我的黑眼圈,然后又去看我太太。
“如果您有困难,”他接着小声说,“得找人说出来。”
说完他悄悄塞给我一张名片,照片下面有个电话号码,照片上的人脸色凝重,令人放心。
“这是绿色号码,绝对可信。您可以给他们打电话。”
他走的时候冷淡地向我妻子打了个招呼。我承认他说的话打动了我,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当天晚上,我就把事情挑明了。
我躺在床上翻了几页蒂特里夫的《罗马史》,我太太在旁边正读一本杂志。没人谈论刚才发生的事。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大着胆子发难。
“什么东西不能再继续下去?”她抬起头问。
“这种生活,这种与社会同流合污的生活,我受不了了。”难道看不出来我承受不住了吗?我还以为这一切都写在我的脸上。












奔赴穷乡僻壤
翻译:

Moon.Wong 状元 | Blog
我崇拜能翻译小说的人。至少比我们这种“翻译民工”类型的技术含量要高。
07/09/2008
南黛居译 状元 | Blog
“翻译民工”?这是新名词。能翻译文学作品的人充其量也就是个翻译工匠而已,所以彼此彼此。
07/09/2008
师北宸 状元 | Blog
关键的是,无论是“民工”还是“工匠”,都是推动社会前进最重要的力量。
07/10/2008
hanbing 童生
呵呵感谢你们啊,让我读到很多新鲜的东西.真的是很想看完《奔赴穷乡僻壤》呢.要是英文还可以自己将就读起来.
南黛居译 不知道你还会继续翻译下去呢?
07/10/2008
sinbad 童生
加油
07/10/2008
bourn.duan 童生
加油!顶
07/10/2008
南黛居译 状元 | Blog
谢谢各位评委的意见。回hanbing的问题,因为是新出版的,所以要译完就得买人家的版权,个人是没有这个能力,得找出版社。呵呵,所以你要是认识出版社的人可以努力一下:)
07/10/2008
紫隶 童生 | Blog
加油
07/11/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