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现代化的乌托邦宣战

向现代化的乌托邦宣战

——西藏人的愤怒，针对的不是共产主义的统治，而是威胁到他/她们的传统和圣地的消费资本主义

Pankaj Mishra 《卫报》, 2008年3月22日周六

 

上周，那些竞相对拉萨示威活动评头论足的西方评论员发现彼此之间少见地不谋而合——毫无疑问，藏族人是那些勇敢地反对共产主义集权统治者中的一员。由此可见，冷战的修辞模式历久不衰，仍然深刻地影响着西方对伊斯兰世界和亚洲的看法。《华尔街时报》重提所谓自由世界与非自由世界之间久远的对立，声称西藏问题的核心是宗教信仰自由：“在拉萨的街头，中国又一次向世人生动地展示了道德的力量足以促使人们反抗没有灵魂的（信仰）——因而脆弱的——政府。”
 

多么激动人心的言论！不过他/她们似乎忽略了拉萨街头的暴徒是在攻击内迁的汉族人而不是中国政府的事实；忽视了中国当局目前为止相对克制的表现；更无视这种克制背后中国中产阶级的舆论——个人认为，在过去一周中，这一舆论对西藏少数民族的抨击呈一边倒之势。
 

西藏人目前所享受的宗教信仰自由达到自文化大革命之后的极至。中国当局为吸引游客去西藏旅游，帮助当地重建了很多六七十年代被红卫兵破坏的寺庙——把它们重建成佛教的迪斯尼乐园。西藏和藏传佛教甚至在新近爆发而迷失于物欲中的中国人心中撒下了反主流文化的种子。
 

诚然，西藏经济的发展速度超过了中国经济的平均发展速度。这要归功于北京的慷慨资助和每年超过百万的游客。虽然广大的农村和偏远地区仍然止步不前，但雨后春笋般涌现出的大型购物中心、玻璃幕墙钢筋骨架的办公楼、以及按摩中心和发廊却使拉萨呈现出一个中国省会城市蓬勃发展的繁荣景象。新建成的直通拉萨的铁路将降低在西藏开采铀和铜的成本，北京方面希望借此在西藏实现经济、社会和文化的跨越式发展。
 

西藏已经被卷入了历史上最大规模和最迅速的现代化进程：中国基于消费资本主义的发展。《华尔街时报》等西方金融媒体从中找到了资本主义梦寐以求的圣物——低廉的商品和高额的利润，因而为之欢呼。传媒大亨默多克认为，藏族人最大的问题是他们居然相信达赖喇嘛是“上帝之子”。中国目前的发展给了藏族人一个顺应历史发展的“机遇” 。他们可以像默多克一样，抛弃自己的“迷信，”迎接中国的美丽新世界。果真如此，为什么藏族人还想要独立呢？为什么，就像《经济学家》所说的那样，“中国希望多年的经济迅速发展可以使藏独的呼声渐渐衰退，结果却事与愿违？”

 
一方面，在寻求什么样的经济发展这一问题上，中国政府并没有征询藏族人的意见。中国政府选择消费资本主义的发展道路与浮士德和魔鬼签约出卖自己的灵魂异曲同工。这一选择使得上亿中国人遭受不幸。从这个意义上说，藏族人的政治命运与大多数中国人相似。同时，藏族人也与印度孟加拉邦和奥里萨帮的农民和部落同病相怜——后者虽然貌似生活在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国家中，却无力阻止联合起来的政治家、商人和私人武装把祖先留下的土地圈入只知榨取利润的全球网络。


不过，西藏的煎熬并非旦夕而成。在汉族人口随着铁路建成而不断增加之前，打工仔、罪犯、意图浑水摸鱼的外乡人和妓女就充斥了西藏的拉萨、江孜和日喀则等城市。拉萨人口中一半是汉族人，他们却包揽了拉萨绝大多数的店铺和生意。
 

中国特色的发展重城市而轻农村，而这只会进一步加剧经济发展的不平衡和对传统——比如游牧生活方式——的破坏。因此，邓小平在天安门事件之后的赌博——沉醉于物质富足的人们不会再要求政治变革——在西藏遭遇了失败。如同其它地方的农业少数民族一样，藏族人先天就不具有、后天也无法产生对现代化的乌托邦——中国政府承诺的一种城市化的消费生活方式——的狂热信仰。
 

长期的流亡并没有让达赖喇嘛身上的光环消退。恰恰相反，他日益成为受藏族人珍视却不断受到威胁的身份的象征。藏族人同时意识到他/她们为别人生活方式的改善付出了高昂的代价。青藏高原的冰川影响着恒河、印度河、布拉马普特拉河、湄公河、萨尔温江、长江和黄河的供水量。这些冰川的急遽融化正威胁着亚洲上亿人口的生活。
 

藏族诗人、作家Woeser 告诉我，文化大革命对西藏的破坏都比不上近些年不负责任的现代化所带来的影响。拉萨铁路的通车进一步加深了藏族人身为困兽的感受。在过去的一年中，我所遇见的藏族人无不坚信这条铁路是由汉族人设计和为汉族人服务的。成千上万的汉族人在此之前就已经涌入西藏的城市，垄断那里的工作，并引发严重的通货膨胀。
 

过去的二十年中，新建成的铁路已经让偏远的青海和新疆“融入”了中国的经济，并促成了来自其它地区剩余人口的大规模迁移。中国的领导人坚称，中国会“和平” 崛起。如果中国不步日本的后程通过侵略和占领来实现现代化和赶超西方帝国主义列强，那么他们或许不会食言。但我们不难发现，中国已经在新疆、现在又在西藏进行的“内部殖民主义”与美国西进运动如出一辙[指西进运动中美国对北美印第安人的殖民]。
 

对于消费市场和自然资源的无休止的渴望，使得中国没有采取行动缓解藏族人的恐惧——藏族人担心他/她们会像北美印第安人一样在保留地内走向衰亡。用藏族小说家Jamyang Norbu的话说，藏族人将退化成“破产的三等公民”；若干年后进一步退化成“讨要旅游者施舍的乞丐。”
 

最令人惊讶的并不是藏族人突然爆发的愤怒，而是这一愤怒直到现在才得以爆发。电视屏幕中藏族人攻击汉族移民的镜头在中国沿海富裕城市的中产阶级中间激起了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富裕的中国人支持对“忘恩负义”的藏族人进行残酷镇压的举动与印度德里和孟买的中产阶级媒体评论家撺掇警察“碾碎”那些反抗压迫者的行径并无二致[一个我们更容易理解的对比大约是日本国内某些右翼分子因中国反对日本修改历史教科书而要求停止日本对华“援助”]。不过，资本主义全球化最成功之处莫过于对其受教育程度最高的既得利益者灌输贪婪和野蛮的文化。西方评论员当然可以继续把共产主义作为假想敌攻击中国，但藏族人似乎已经意识到他/她们所面临的资本主义现代化对于他/她们传统的破坏、对于他/她们圣地的剥削都远超过他/她们此前苦难的历史中所面临的任何一个对手。


Pankaj Mishra是《西方的诱惑：如何在印度、巴基斯坦等过实现现代化》一书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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