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廉价食品

对很多人来说，高涨的食品价格是一项挑战；但是，它也给予世界前所未有的机遇。

在绝大多数人的记忆里，多年以来，食物价格总是一降再降，农业也日渐衰落。从1974年到2005年，以实际价格计算的世界市场食品价格下跌了四分之三。如今的食物是如此便宜，以至于西方世界一边绞尽脑汁抵制暴饮暴食，一边把大量的残羹剩饭倒入垃圾箱。

因此，今年的食物价格上涨确属反常。自春季以来，小麦价格已经上涨一倍，而几乎所有的农产品——玉米、牛奶、油菜籽，等等——的名义价格都达到或接近历史最高位。《经济学家》食品价格指数达到了自1845年创立以来的最高点（如图）。即使以实际价格计算，相比2005年，食品价格也上涨了75%。不可否认，农业投资成本和农产品产量都将随之提高，但在未来几年，食品价格仍有可能继续上涨。这是因为，农业通胀（agflation）的根本原因是长期的，随着新兴市场国家财富的不断增长，世界饮食结构有了本质性变化：1985年中国消费者每年消费20公斤（44磅）肉类产品，而今年的消费量是50公斤。如此一来，谷物饲料的需求也随之变大，因为生产一公斤牛肉需要八公斤饲料。

但另一方面，美国轻率的乙醇补贴政策也促使了食品价格上涨。今年，用于生物燃料的玉米将第一次占到美国玉米产量的三分之一。这将对食品市场产生直接影响：灌满一辆SUV油箱所用的乙醇，其作为原料的玉米可供一人食用一年。同时，农场主把原本种植其他作物的土地改种玉米也将对食品价格产生间接影响。今年将有3000万吨增产的玉米用于生产乙醇，这相当于世界粮食库存下降的一半。

食品价格不断上涨，其后果有喜有忧。城市居民的利益将因此受损，尤其是贫穷国家，在那里，食品开支占到了家庭支出的绝大部份。而农场主和农业社团将因此收益，他们将获得更多的劳动回报；在不少贫穷的乡村地区，食品价格上涨将有力地促进就业与经济增长。

虽然食品价格主要是由供给需求的基本机制决定的，但其可能造成的利弊结果却部份取决于政府的作为。如果政治家们无动于衷，或者错误行动，世界将承受更多的痛苦，尤其对于城市贫困居民。但如果能采取正确措施，他们不仅能增加最贫穷国家财富，帮助农村贫困人群，消除农业补贴所带来的负面影响，还能把对城市贫困居民与非农劳动者的损害降至最低。但迄今为止，前景似乎不容乐观。

低谷前行

这正是半个世纪以来的食品政策带给我们的教训。无论面对何种挑战——食品安全，农村贫困，环境保护——我们似乎只有一个办法：政府干预。大量的补贴和贸易壁垒带来了巨大的成本。用以资助发达国家农场主的补贴数以万亿计，由此而来的是更高的税收，更糟糕的食物，高密度单一栽培，过剩的产量和极低的价格，这严重损害了新兴市场国家贫困农业人口利益。好处呢？尽管大量补贴，西方国家的农场主仍旧被贫困所困扰。生产率不断提高意味着对农业劳动者的需求降低，这使得不具备高效率的农业人口被迫离开耕地。即使巨额补贴也无法扭转这一趋势。

面对眼下的农业通胀，此类政策又一次面临着自相矛盾的境况。例如美国即将实行的乙醇补贴政策。一方面，该政策补贴的是相对说来更不环保的乙醇品种（进口以蔗糖为原料的巴西产乙醇则好得多）；另一方面，该政策抵消了过去通过鼓励过剩生产从而降低价格的谷物补贴政策。政府干预还有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最近，俄罗斯和委内瑞拉等国家已经实施针对消费者的价格管制措施，借此抵消美国对乙醇生产的补贴。另外，粮食价格的高涨正在鼓励人们为种植更多的玉米而毁坏森林。

因此，日益高涨的食品价格为我们打破这一恶性循环提供了机会。市场价格的提高意味着我们有希望减少补贴的同时不降低收入。美国国会正在讨论一项新的农业法案。而欧盟也承诺展开针对其农业补贴政策的全面评估（但并非改革）。过去几十年里，政府采取了很多改革措施，试图扭转发达国家的农业政策，但力度不大。现如今，政治家们正面临一项机遇，有望使得民众相信，他们针对农业改革的态度是严肃认真的。

削减发达国家农业补贴和消除农产品贸易壁垒将有利于纳税人的利益；此举还有助于挽救陷入僵局的世贸组织多哈回合谈判，促进世界经济增长；更为重要的是，它将直接帮助世界贫困人口。从经济政策的角度讲，没有比这更好的经济政策了。

政府应该加以干预的地方

世界贫困人口的四分之三生活在农村地区。过去几十年的农业政策压低了世界农产品价格，其后果是灾难性的。长期以来，在农业以及相关方面——比如水利——的投资呈连年下降趋势。1980年以来，发展中国家用于农业的公共支出下降了一半。不少过去出口食品的国家现在开始进口食品了。

降低西方国家的补贴将有助于扭转这一局面。世界银行指出，如果开放农产品自由贸易，贫穷国家擅长生产的产品（比如玉米）的价格将上涨，而发展中国家将通过扩大出口从而获益。同时，因为农业人口占最贫困国家就业总人数的三分之二，农业发展对于早期经济增长至关重要。根据世界银行的研究报告，对于同等程度的农业、制造业或服务业生产率提高，最贫困人群因为前者所得到的额外收入是后两者的三倍。从长期看来，繁荣的农田和开放的市场为安全的食品供应提供保证。

但是，还有一个无法忽视的问题，政府需要对此伸出援手。高价格具有双重作用：它损害了那些收入增长低于价格增长的人的利益。这意味着超过十亿的城市消费者受此影响，而这些人群在贫穷国家拥有可观的政治影响力。面对如此迅猛的食品价格上涨，新兴市场国家的政府别无选择，只能尽力采取措施降低影响。

如果情况允许，这些国家不应该补贴食品本身，而应直接补贴对低收入人群，因为此举对价格信号的扭曲程度最小。如果只能对食品进行补贴，那么补贴指应该仅仅是一时之举并针对低收入人群展开。但是，到目前为止，大部分发展中国家政府并没有依照这个建议进行：这些认为廉价食品天经地义的政治家们未经思考便采取了管制价格和限制出口的措施，此举导致农户受损，最终难逃失败的命运。

在过去几年里，富者越富穷者越穷的现象似乎越来越明显。在广大低收入国家，城市与乡村之间难以弥补的鸿沟使收入不平等程度不断加剧：城市居民收入增长速度远远高于农村。食品涨价将是一次几十年难遇的机遇，如果能得到妥善处理，我们便能够缩小收入差距，切断对于富有农场主的补贴，同时资助贫困人群。而最终的受益者，不仅仅是这些人，全世界都将因此变得更加繁荣与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