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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eacher

- 《导师》(上)—一个中年女人的情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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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牌译作 《导师》(上)—一个中年女人的情爱故事

468个读者 sunset123 @ yeeyan.com 09/20/2008 双语对照  原文 字体大小

简介

原作发表于“纽约客”杂志2008年9月号。一个单身中年女人的情感故事,艳遇似从天而降,情爱却若有若无。作者用淡淡的叙事风格,把故事讲得波澜不惊却又引人入胜,结尾更是出人意料之外。

导师(上)

是那两个女孩把他带来的。我叫她们女孩,是因为她们有点女孩子脾气,尽管实际年龄已经接近中年了。两个人当中,玛弗更多愁善感一点,喜欢抬起她那淡蓝色的眼珠子,做出圣人或殉道者的样子。蓓蒂则更加健康,身体强壮,是两个人当中的主心骨。她们同住在城里那种年久失修,石灰剥落,屋里散发一股霉味的老房子里。我认识她们有两三年了,她们富有爱心,总是在城里从事某种善举,帮助境况窘迫的人:早孕的少女、遗弃家庭的人、为购买毒品而偷窃的男孩等等。有一次,她们收留了一个有性侵犯嫌疑的人,结果使她们遭人垢病。直到最后,该人所犯罪行已被查实,她们还是无怨无悔,坚信她们做得没错。

她俩在家里干活谋生。玛弗在电脑上打字,蓓蒂为出版商校稿。也就是缘起查柯博士送交的文稿,她们认识了他。蓓蒂的老板是一个老派的出版商,不太能看懂查柯博士的大著,蓓蒂只好另外又试了几家。蓓蒂感到,文稿的外观不太理想可能是坏事的原因——稿件好像是用一台老爷打字机打出来的,有些字母墨色太淡,看不清楚。这样,玛弗抽空将整本著作复制到了她自己的电脑里。这可是一本打印出来有七百多页的文稿,但是玛弗像蓓蒂一样着了迷,把这件事当成了她们的一项事业,当然这也是查柯博士本人的事业。

她们向我讲解查柯博士的著作,我听得一头雾水的样子使她们感到很好笑。她们说,很简单,讲的就是生活本身,生与死的事情啊。我回答说,生死对我来说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她们认为,其实著作并不难懂,难懂的是查柯博士本人。但是,非凡之人难道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她们试图给我介绍查柯博士的情况,可是她们自己也没有弄清楚他到底是哪一国的人。她们曾经对我说,他是意大利西西里岛人,可是到了后来,却又发现他有部分印度血统,查柯这个名字原来出自于印度南部一个叙利亚基督徒的族群。她们还认为他有俄国血统,或者说不定曾经在俄国居住过。查柯博士到过许多遥远的地方,但是他在英格兰开设了第一个讲堂,不过这个讲堂后来关闭了。接下来在其它地方还办过几个,结果也一样。眼下,蓓蒂和玛弗帮助他在纽约城里开了新的讲堂,她们对此满怀希望。城里的这个地方离开我们小镇大约有两个小时的路程。

同时,她们还正在为他找一个合适的住处。他已经在城里一个改建过的阁楼上安身,不过,假如可以,他想要有绿树,有开阔的天空,有不息的流水。为了他的缘故,女孩们便忙开了。我知道她们在打什么主意。我独自住在自己的屋子里,屋外有几英亩土地,还有一栋空着的独立小屋。她们知道,自从我告别了为期十年,自以为圆满的婚姻之后,便一个人在这里打发日子。我猜想,她们把查柯博士介绍到我这儿住,也有帮我解除寂寞的意思。但是她们不知道,寂寞对于我,已经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了,甚至还不无愉悦。以前当然不是这样的,我和丈夫只是过来渡周末,同来的往往还有满车的客人。后来,这里盖起了一排排廉价的居所,一直蔓延到我的宅地后边。这些屋子可不是城里人的渡假屋,而是给在镇上工作的人居住的。因此小镇也变得更近了,还有了餐馆和房产公司。这里已经不是我们那些曾经的朋友的避世之处了,不过对在这里工作的人和他年轻妻子也许还合适。

我现在已经记不清楚了,当初为什么会同意让查柯博士搬进小屋来。我脑子里有他骑着自行车经过的印象,不过这个印象与后来的许多印象重合在一起了。他的自行车很老爷了,好几处用细绳子绑扎牢固。车子对他来说还太小了点,所以被他骑得摇摇晃晃。我想大概就是这样的景象—一个瘦弱的灰发男人骑着一匹小马—让我动了心,就在那天下午他搬了进来。小屋是我堆放杂物的地方,还放着一些旧家具,女孩们帮他整理了一下。后来,她们来到我屋里,要我相信我这是做了一桩合算的买卖,一定会有丰厚的回报。我想,她们说的回报也许就是让查柯博士做我的邻居吧。我其实已经暗暗担心,查柯博士会不会有事没事跑过来串门,会不会向我来传授他那些人生哲理和教义,那些使得女孩们变得如此崇拜他的微言大义。

事实证明这样的担心毫无道理。只有当他骑着自行车经过屋门口的时候,我才能看见他,他大概是骑车到火车站去。女孩们告诉我,城里讲堂的学生为他付交通费,还有一点学费,这就是他仅有的收入了。大家都在等待他文稿的出版,他也会因此而声名大振。女孩们每天为他送饭,她们把饭菜装在有盖的小盘子里,开车经过我门前的时候向我挥手致意。所以他住在小屋里对我并无干扰,除非,这么说吧,也许我已经习惯了在我的宅地上孤身一人,也许像女孩们告诉我的那样,想到他在小屋里的修炼,使得这个地方有了某种神秘的力量。尽管小屋离开屋子有一段距离,还隐藏在浓密的树影里,但是看不见反而增加了我的想象。

我开车去城里听查柯博士讲课。纽约有我太多往昔的记忆,所以我现在只有看医生或者做头发才到那里去。然而,我今天要去的地方和我以前所熟知的纽约任何地方都不太一样。房子位于中城,是1870年前后建造的红砖老房子,到现在已经年久失修,看样子来日无多了。墙上东一个西一个挂着的空调机在往街上滴水,一家人家窗台上种着的草花萎靡不振,这些就是这个地方还有人居住的所有迹象了。我找到这所房子的时候,感觉里面已经没有什么租客了,因为大门口成排的门铃上,只有一个门铃边上还有铭牌。我按了两下门铃才有一个女人下来开门,她告诉我,查柯博士已经开始讲课了。她打断了我的道歉,卖给我一张十五美元的门票,要我跟她进去。楼梯又破又陡,不过很快就到了楼上,她打开房门,引我进去。

小小的房间里有二十多个人,女人比男人要多一点。他们多半蹲在地上,不过有人给了我一张折叠椅,要我坐在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和一个瘸子边上。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房间里热不可挡,气味难闻。也许这些人一心想修炼出世,对世俗的健康和卫生问题已经无动于衷了。这里的女人使我想起蓓蒂和玛弗,年龄相仿,一样衣着朴素,梳着刘海或者打着发髻。在平常不过的外表后面,也有热切的渴望在暗暗闪光。甚至那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也是这个德性,她金色的头发乱蓬蓬的,像玛弗一样把眼珠子朝着天上。查柯博士究竟说些什么,让这儿的每一位凝神屏息呢?他把演讲分成若干小段,每段五到十分钟,停顿的时候,大家都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深思。然后,他会要求大家讲出自己的感悟。有些人好像领悟得比别人多一点,但是金发女孩却说得牛头不对马嘴,错误当众暴露,只能和大家一笑了之。瘸腿对讲课的理解最为透彻,还当堂做了长时间的讲述,以至于查柯博士请他当了班长,这也引起了大家的哄笑。总之,讲堂里的友善气氛是从查柯博士身上散发出来的,他像一个称职的老师和他喜爱的学生在一起。尽管班里有些人可能会感到十五美元的入场费有点贵,大家还是另外拿出四美元,用于饮用一杯草药茶和吃一些小点心,以及额外半小时与导师在一起的时间。这时,我不免有一点是外人的感觉,也许一部份原因是我还穿着高跟凉鞋,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把鞋子都脱在门外,像朝圣者千里跋涉,风尘仆仆来到了他们心中的圣地。

我提出让查柯博士搭我的便车回家,他答应了。一路上,他深陷在前座,双腿尽量前伸,多半时间在打瞌睡。有时醒过来,却不开口说话,只是断断续续哼唱一首歌,还用一只手打起拍子,好像在从天空中汲取美妙的旋律。我问他唱的是什么,他只是反复哼唱特别优美的一个片段,像是当作送给我的礼物。

以后有好几个星期我没有再见到他。然后有一天,我几乎与他撞个满怀。那是夏季最炎热的日子,我整个白天呆在开着空调的屋子里。到了傍晚,天色渐暗,空气中笼罩着的热雾还没有完全消散,我才走出门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差不多有八点钟了吧,可是连树上的鸟儿还热得安不下身,像睡不着觉的人一样在窝里躁动不安。就是当我在出神观看树上那些烦躁不安的鸟儿时,躺在树下的查柯博士把我绊着了。我吓了一跳,可是他倒没事,依旧舒展着身子躺在地上,双臂枕在头下。“这儿凉快啊,又凉快又好看。”他边说边用手拍拍身边的地面,示意我也一起躺下。

是啊,他已经不年轻了,我也一样,我不应该想得太多了。果然,当真躺下以后,我一点没有尴尬的感觉。我学他的样子仰望着树叶搭成的屋顶,尽管浓密,还是有点点孔隙,可以让我们看见纯银般延展的天空,而忘却了它刚刚被热浪肆虐。我和查柯博士并肩躺着,带着纯真的愉悦仰视天空,像孩童,像天使。而他看起来更情愿做天使,因为他说,这里是我黄昏的天堂。他又感叹道:特别是经过了这样一个白天之后啊。我意识到他说的不是我在空调房间里的一天,而是他呆在小屋里的一天,那里甚至连一个电风扇都没有。

我在树下躺了不多一会便回到屋里,找出了一个台扇。起先我想把台扇送过去给他,可是又感觉有点尴尬和害羞,怕送台扇回去会被误解。(被谁误解呢?他吗?其实更可能是我自己吧?)结果我一直等到第二天女孩来了以后,请她们拿去给他。女孩们对此说了许多感激的话,我心里明白,她们与其说谢我的电扇,不如说认为送电扇这件事,表现出我对查柯博士越来越多的好感。女孩们还没有为查柯博士的著作找到出版商,她们想来想去,觉得唯一的办法是自己出版这本著作。她们给了我一本查柯博士的著作,还带有一张单页广告,是用来送给那些有可能买得起这本限量版图书的读者的。她们自己的交际范围有限,所以请我帮忙给出一些可能购买这本图书的读者名单。她们向我提出了这个要求后,就忙着把盘子里的食物给查柯博士送过去,以免凉了。我找出自己记满人名的通讯录——原以为不再会和这些人打交道了,这些人名使我想起了过去的日子:酒店宴会厅的筹款宴会、招待晚宴、夫人聚会的午餐会等;然后再看到手边玛弗在电脑上设计的单页广告,上面有查柯博士像是护照上的照片,我不由得对我过去和现在生活的大不一样感到惊讶。同时,当我想到这些人,或者他们的秘书收到了这张广告之后,将它和其它垃圾邮件一起扔进废纸篓,就禁不住有点好笑。就算是他们真的看了又会怎样呢?也不过像我一样不可能买的吧。想到这里,我停止抄写名字,开始翻阅查柯博士的著作,抱着哪怕能看懂一点的希望。结果使我大失所望,书里面夸夸其谈,不知所云,也看不出来和那个懒洋洋躺在树下的写书人有丁点的联系。

我把写好的名单放进一个信封里,还写了一张纸条,说希望这张名单会对他有用。

我来到小屋敲门,没有回音,推门一看,屋里是空的。不仅他人不在,屋里也没有任何痕迹可以看出他住在这里:除了我的旧家具和电风扇,屋里没有照片,没有挂画,没有任何私人物品。我把信封放在桌上便匆匆离去,好像是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

我的直觉无疑是对的。第二天,蓓蒂过来看我,手里拿着我的名单,一脸严肃。我问道:“玛弗呢?”因为蓓蒂一个人过来是绝无仅有的事情。蓓蒂有点伤感的样子,不过还是对我笑了笑,说:“玛弗像我一样谢谢你给我们这张名单,不过她也有一点为此而受到伤害。她多么渴望能为他做一点事情,有时甚至在晚上,她会要我开车送她过来,只是为了给他送一点小小的礼物。”

我说:“那么,是不是因为这张名单是我送的,不是她的礼物,她不开心了呢?”

“可怜的玛弗,她心里充满了爱。她是孤儿,在玛丽修女孤儿院门口的台阶上被人捡到,也不知道是谁把她放在那里的。孤儿院出来后,又被人领养。我真不该说这些,为什么要让你听到这些事情呢?……玛弗是很感情用事的人,她最喜欢给他送匿名的礼物。想到她为他正在做的事情,而他本人毫不知情,玛弗心里甜滋滋的。”

“是你们帮他出版文稿的事情吗?”

“可是他现在知道了啊。他看到了你的名单,所以知道了我们正在为他找购书的人。”

蓓蒂看起来接受了我的道歉,不过打那以后,我和女孩们之间的关系有了小小的变化。主要还是玛弗的原因,好像她不再那么信任我,或者说她不再放心我和他在一起。也就是在那一天,我和查柯博士的关系有了新的进展,他第一次来到我傍晚坐着喝茶的门廊下面,我请他和我一起喝茶,他立刻同意了。坐下后,我递给他一杯柠檬水,可他用手指指我银质的鸡尾酒摇酒器。我告诉他里面是酒,他说就是要这个。摇酒器里装的是烈性的马提尼酒,可是很明显,马提尼对他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了。他啜了一口酒,说谢谢我为他编撰的名单。

我问道:“你很希望你的著作出版吗?”

他做了一个意思模糊的手势,有点漠然和无动于衷的样子,好像很合他的个性。我又问:“你说这本书应该出版吗?”

“你说呢?”

他转身面向我。假如他真有一半印度人一半俄国人的血统,像女孩们以前告诉我的那样,我一点也看不出来。说是盎格鲁撒克逊人吧,他又太黑。他的牙齿洁白而强健,是他瘦瘦的脸上最为生动的东西。他一口流利的英语无瑕可击,虽然在世界各国的游历对他口音会有影响,他那平调的英国中部口音却保留了下来,像城市里流经古老城区的运河。我在城里听他讲课时就留意到这一点,他有意强调这个口音,似乎这种带点家常味道带点乡气的口音会使他的讲课变得更加通俗易懂。

他等了半天,没有听到我对于他的著作有所评价,他把我的沉默看作我不喜欢他的书。他坦承写书是艰苦的劳动,像女人分娩的阵痛。“思想总是要想诞生出来——除非我没有思想。”

他笑了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既像在笑自己,也像在笑我,好像我不相信他说的话似的。可是我相信他,我见过他讲课,他不是用思想、词语或者自己的想法在演讲,而是用他本身的人格力量。

在那个夏天,他又到我门廊下来坐过几次,和我一起喝一杯。天气变凉了,我们也坐到了客厅里壁炉旁边,整个下半年直到来年年初都是这样渡过的。不过等事情发展到我和他一起用餐,那已经是第二年夏天的事了。不像女孩们和其他学生那样是素食主义者,他尽情享用小牛肉加美酒,并对我银烛台上点亮的蜡烛和烛光在红木餐台上的倒影绰绰赞赏不已。

哪怕是他在我这儿吃饭的时候,我还是看见女孩们拿着有盖的盘子到他的小屋去。有一天我们一起吃饭,快吃完的时候,我问他女孩拿来的那些食物怎么办呢?他说他会吃的,他解释说:“如果我不吃,第二天她们会拿来更多。她们天生好心肠,我一点也没有办法。”

一天傍晚,女孩们在小屋里没有找到他,就跑到我屋里来问一下,是否知道他到哪里去了。起先我们没有察觉到女孩来了,她们手里拿着盘子,消无声息地站在走廊上。不过等他一看见她们,他就变得像好客的主人,为她们拉出椅子,朝餐桌打着手势说,“这样的坏东西你们不吃吧,不过,”他转过来对我说,“那就加两张盘子,可以吗?”他反客为主,把女孩带来的盘子打开,招呼她们进餐。“味道真香,我可以尝一点吗?”他用叉蘸了一下,尝了尝,让人相信食物的味道真的不错。尽管做足功夫,他还是没有消除我的尴尬,也没能消除女孩们更加强烈的不快情绪。过了一会,我和蓓蒂试图找一些可有可无的话题缓解气氛,我们都有点心不在焉。至于玛弗,她只是低着头,眼睛盯着面前的盘子,看起来是想掩饰掉下的眼泪,眼看就要滴进盘中没有碰过食物。

夏末的时候,蓓蒂告诉我,我开出的订户名单不起作用。她又有了一个主意,就是请我为他的著作出版做担保。她把这件事说成一桩合算的买卖,指出不用多久,就会有许多忠诚的读者,到了那时候,我就是第一个得益的人。玛弗什么也不说,只是低头看着地板上的脚趾头,她不看我的面孔,也不让我看她的面孔。现在玛弗就是这样对待我,而且这种态度一直保持到以后。蓓蒂和我讨论出版的细节时,玛弗总是一个人跑到外面闲逛,很清楚地表明她就是不想再和我打交道。

天气暖和的月份里,在傍晚的时候,我有时会漫步到宅地的边缘,那里有一道瀑布。爬上瀑布从上坠落的陡峭岩石对我来说已经不是那么容易了,不过我很喜欢孤身一人在那里的感觉,石块上长满了青苔,树荫是瀑布上面的一道拱门。有一天,我忽然在那道拱门下面看见了一个人影,笼罩在闪烁着彩虹颜色的水幕下,出没在飞溅的瀑布中,那是查柯博士。他赤裸着身子,边唱歌边往身上打肥皂。他把毛巾和拖鞋放在远一点的石块上,可以不让水溅湿。我还没来得及离开,他就走过来了,好像还看见了我,但是他不动声色,直到拿到毛巾把自己包裹起来。

他把拖鞋拿在手里,光着脚,身手敏捷地爬过隔在我们之间的岩石,在我身边坐下了,他胸前和腿上的水珠仍在闪光。在轰响的水声中,我大概能听见他告诉我,他是多么喜欢到这儿洗澡,当然,冬天可不能这样。我不由得想到,他还会在这里和我们再过一个冬天吗?我说的“我们”,意思是在这儿合在一起关心照顾他的人。不过到了现在,我显然已经做得有点过头,让别人不满意了,事情真是荒唐。没有想到,当我们起身走回屋子的时候,他竟然也说了“荒唐”这个词。他接着说下去,“事情总是这样,是我不好。我应该告诉她们的,为什么不呢,又没什么不可告人的。”

你说的是吃肉的事情吗?”

还有和你做朋友的事情,小心,他把挡在小路上多刺的树枝抬起。我并没有提起玛弗,但是他有把别人意思看穿的本事,继续说道:“玛弗是孤儿确实很不幸,但是也有孤儿照样很快乐,无忧无虑地长大。我年轻的时候,还是很小的小孩,就常常对着镜子自问,这是谁呢?我甚至连自己真实的姓名都不知道。查柯这个名字是曾经收养过我一阵子的养父母给起的,他们是侨居英国的印度人,住在一个沉闷乏味的小镇上。到了十七岁,我就开始离家出走。我读过不少俄国人的作品,以为俄国人不是圣人就是骗子,可是等我到了那儿,发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我一路做工到了巴库,从那儿还继续朝东,路途漫漫,说来话长了。”

那天他没有告诉我更多,(现在想起来,以后他也没有继续过这个话题。)而是唱起了一支曲子,那种从遥远地方传来的奇怪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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