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鼠跃处是我家（翁忻旸 译）

袋鼠跃处是我家

曼诺拉·达吉斯（Manohla Dargis ）文

巴兹·鲁尔曼（Baz Luhrmann）的史诗电影《澳大利亚》是一部史无前例的作品，整个电影包括了几十个精美的章节，“非洲女皇”、“随风而逝”、“西部往事”等等，不同的风格综合在一起，连接得天衣无缝，牛马奔涌、镜头和音乐充满力量，结合成一部雄壮的宽银幕作品。这个关于现代澳大利亚的故事展现了导演对于电影的虔诚、技巧的纯熟，并营造了一种独特的美学品味。
鲁尔曼在这部电影中（包括之前的《红磨坊》中）使用了很多低俗文化的元素，这并不是他的艺术理念，也不是为了迎合市场。我们在杰夫·昆斯（Jeff Koons）或村上隆的作品中经常可以看到这两者的结合，他们把低俗元素多少看作是一种合理的后现代艺术策略。但在鲁尔曼的电影里，这种元素的使用却完全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呼喊，一次诚实的自我表达。这个自我和他所制造的艺术作品都有着浓烈的草根色彩——鲁尔曼是一个剧院老板的儿子，从小就在好莱坞的氛围下耳濡目染——所以你能感觉到他们的真诚。
除了真诚，还有时不时的迷惑：无可否认，《澳大利亚》眼界开阔，雄心勃勃，大部分拍摄都在澳洲内陆的荒原上完成，观者很难真正摸透鲁尔曼的动机，或者说他对于自己的看法。电影的开头有一些文字打在银幕上，把电影的基调定为对澳大利亚这片“冒险和浪漫”的土地的探索，一个陈词滥调，但导演真是认真的吗？你将读到澳大利亚历史上对土著人的压迫，早期大批进入的逃亡人群，你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文字已经跳到了“偷走的一代”的话题上，这代人是指19世纪末20世纪初原住民的下一代，他们被白人割断了与自己传统文化的关联，以上帝和文明的名义。
但别担心！电影的叙述者是一个名叫努拉的混血男孩（一个白人和原住民的私生子），他在努力逃避官方权力的控制。虽然电影开端设在1939年，二战的炮火还未在澳大利亚打响，但这部电影绝不会让你泄气。鲁尔曼的电影生涯一直都在捕捉那些让人心事重重的时刻——一个被受惊的奔牛踩死的人或是一个被日本轰炸机摧残的城市——这些历史的暴行都只是导演故事的背景，这回是一个名叫莎拉·阿什利（尼可·基德曼饰）的女人和一个放荡不羁的牛仔德洛夫（休·杰克曼饰）之间的浪漫情事。
阿什利到澳大利亚寻找丈夫，她丈夫是个牛仔，不幸被谋杀。阿什利原先决定要卖掉所有家产，包括1500头牛，但她随后便被荒原的景色吸引，壮观的峡谷和山脉，还有努拉的笑容。虽然基德曼和杰克曼之间的故事开头看起来像是《非洲皇后》中凯瑟琳·赫本和汉弗莱·博加特的翻版，但很快，两个人就迅速进入更为亲密的关系当中，而基德曼则更着重地表现了她的角色中滑稽和尴尬的一面，在鲁尔曼的镜头面前有意地控制了空虚的自大。
虽然让自己看上去不是那么完美也算得上是一种获取魅力的小伎俩，基德曼近年来在外形选择上屡屡犯错，让她的表演大打折扣。但在银幕上，她依然从头到尾充满表现力，无论是翘起鼻子表示轻蔑还是在旷野飞奔的时候双臂剧烈摆动，她都表现得无比精准。这确实是一个荒唐可笑的角色，还没为丈夫办完后事，她就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放纵女人，但基德曼有足够的能力对角色驾轻就熟。如果说杰克曼给电影充入了性感，那么基德曼则填入了她完美的演技。
基德曼成功地将“澳大利亚”这个宏大的话题跟个人情感牵系在一起，让导演鲁尔曼时而疯狂的电影语言回归地面，在这方面，她甚至比努拉还起到了更大的作用。澳大利亚的荒野也许并不是鲁尔曼最喜爱的拍摄地点，但这里确实是幻想家们的天堂。虽然许多西方的导演都喜欢用写实的手法表现这样的主题，但鲁尔曼忠实地坚持了他对于电影奇幻一面的追求，他把这个手法当作自己的一个标志，尤其是在拍完“红幕三部曲”（《舞国英雄》、《罗密欧与朱丽叶》、《红磨坊》）之后。在这些电影背后，也包括《澳大利亚》，有一大群负责设计制作的人员在努力为导演提供影像支持。
小提一句，鲁尔曼还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他在电影中想达到的目的决不仅仅是引发观众的笑声和眼泪那么简单。鲁尔曼更希望把观众从充斥肤浅感官刺激的麻木状态中解救出来，方法即是通过他营造的震撼的视觉和情感语言。但可别把他当成布莱希特，鲁尔曼只是一个老套的电影人，永远致力于制造狂热的影像，而不是高眉的欣赏品位。我们不妨称之为“俗气艺术”，它的特点就是对文化的危险俗化。米兰·昆德拉曾说过：“俗气艺术让眼泪一滴紧接着一滴，第一滴眼泪说：看见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多好呀！第二滴说：跟全人类一起，被草坪上奔跑的孩子感动多好呀！正是这第二滴眼泪让俗气艺术俗气。”
说得没错，但说归说，眼泪还是要流。
NYT翁忻旸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