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小的身躯，以及悲伤的中国

到处都是尸体，有些已经被白色的聚乙烯尸袋装殓起来放在地上，另外一些则覆盖着死者生前最心爱的衣服或是毛毯。这里的遇难者尸体太多了，以至于需要集中火化，他们都是儿童。

三十九岁的李平（音）说，“我们无比悲痛”，他的眼圈红红的，正在和他的妻子一起，缓慢的，仔细的把一件粉红色的睡衣穿在他们八岁的女儿李克（音）身上，那具身躯全身赤裸，布满淤青。“我们晚婚，并且要孩子也很晚，她是我们唯一的孩子。”

周一那场袭击四川全省的地震，据说已经夺取了一万五千人的生命，另外还有成千上万人失踪或被掩埋。但是这里停放的尸体似乎在提醒人们，在这个绝大多数家庭只被允许养育一个孩子的国度里，死去的儿童对他们来说太多了。

看上去，这些儿童的悲剧来自这场地震。但在他们的父母眼中，这些灾难也是人为的。

都江堰的几所学校倒塌时，那里正在上课。周二，温家宝总理探访了包括新建小学在内的几所学校，在那里，孩子们的父母说官员告诉他们有二十名学生死亡。

据官方通讯社新华社报道，“我是温家宝爷爷”，总理对两名正在被营救的孩子说，“坚持，孩子们！你们一定会被救出来。”。

但周三下午在停放尸体的地点采访孩子的父母时，他们被激怒了，周四早上当地官员在向总理汇报时隐瞒了新建小学的死亡数字，家长们估计，至少有四百名学生在那里丧生。几名家长职责当地官员营救缓慢，并质问他们学校建筑的质量。他们还对官员在前两天禁止他们去寻找孩子表示愤怒，直到最后家长们成立了一个临时的委员会表示抗议之后，才允许他们接近孩子的尸体。

“温家宝到来之前，整个学校堆满了学生的尸体”，一名母亲说。她和她的丈夫从清晨起一直坐在他们八岁女儿的尸体旁边。“我和我的丈夫从地震开始后就站在学校外面，我们恳求政府：‘如果孩子死了，让我们看看尸体，如果孩子活着，我们要看到她’。”

她的丈夫，一个单薄的男人，屈身靠近两只微弱燃烧的蜡烛。“我们要告诉你真相”，他说，“要把真相传播出去。”

太平间位于都江堰郊外一个小时路程的村庄附近，然而到周四凌晨一点五十为止所有的位置都满了。家长以及孩子其他的家庭成员聚集在尸体周围，一些人点燃了纸钱，希望能给孩子来生带来好运气。在一个房间里，二十五具幼小的尸体被摆放在地面上，一些孩子已经被运走了，一条空空的白色运尸袋被放在一双小运动鞋和一条肮脏的男孩裤子旁边。一些家庭放上了鲜花和插在空瓶子里的点燃的香烛，权作临时的纪念。

“那边还有更多”，一个男子说，他指出了一扇后门。他走出后门来到人行道边然后停下了。很多裹着被单的尸体在混凝土路面上排成两行，其他的则被放在另外的房间里，家长们坐在遗体旁边，低声哭泣或静静的坐在那里。

“他们都是学生”，那个穿着蓝衬衫的男子说。“看”，他指着旁边一具遗体上所穿的红白上衣说，“那是这所学校的校服”，他又指着一个米老鼠背包，“这是书包”。

两行尸体的尽头是一座开着大门的巨大钢炉，它们用于火化。在中国，死亡之后不久就会被火化。通常情况，有足够的时间举行葬礼和其他的仪式，但家长们说，官员们担心在火化这么多的尸体之前他们会发生腐烂。因此很多家长被要求让他们的孩子和他们死去的朋友一起火化，以节省时间。

家长们说，他们从周三开始才被允许去认领孩子。在过去两天里，孩子们的遗体和他们的遗物都被放在新建小学里面，直到周三官方才开始把他们运往太平间。

地震开始于周一下午两点二十八分，许多家长立刻冲向学校。新建小学大约有六百名学生，年龄从七到十二岁。当家长们赶到时绝大多数建筑已经倒塌，他们发疯似的徒手在砖块和混凝土板中挖掘。

“我们恳求当局帮助我们”，一名三十九岁的母亲陈丽（音）说，她周三来到太平间认领上六年级的儿子。“我们喊‘解放军在那里，让他们来帮我们！’”

家长们说来自附近其他学校的学生在下午四点赶到，开始帮助他们挖掘。当地政府和学校管理者也来了，但他们察看了这个地方之后就离开了。两个小时后大批武警赶来，他们劝说家长离开，因为这个地区太危险。家长们退出学校，无法看到官员们如何开始挖掘。

陈女士说起她的儿子，张远新（音），他在地震的同一天被发现，但之后他的遗体一直被放在操场中淋雨。她说周三温总理来检查之前有两辆卡车开来，运走了尸体。

“我想那两辆卡车可能会运走大约五十具遗体”，陈女士说。“我问那些人，‘你们是来拉尸体吗？’”

不过当地官员对她撒谎说，他们只是运走帐篷。

在学校的家长们说，周二之后，他们被当时的处境激怒了，家长们成立了一个委员会抗议当地官员的行为。都江堰的官员们没有理会抗议，但家长们说周三开始官员的态度转变了，他们开始把孩子们的遗体转移到太平间，并为守候在学校的家长们提供了班车。

周三的太平间里，家长们在房间地面上摆放的遗体之间来回穿梭，逐一辨认他们丢失的孩子。三十七岁的蔡畅荣（音）手中抱着的骨灰盒里装连着他九岁女儿的骨灰，他的妻子胡秀在一边无法止住哭泣。

“我们没在她身上找到任何於青和伤痕”，孩子的母亲胡女士说，“但是她所有的指甲都不见了，她试图挖出一条路来。我想我的女儿是因窒息而死。”

几名家长要求调查都江堰学校建筑的质量，他们说这座城市中有六座校舍倒塌了，而政府建筑完好无损。一名男子提到，两年前政府在建设新建小学时对这座建筑的安全检查不合格——但现在已经无法查证了。

孩子的父亲，李先生，正在给死去的女儿穿衣，他也认为学校建筑质量有问题。地震几分钟之后他就赶到了学校，用了四个小时寻找它的女儿。由于长时间的挖掘，他的前臂布满於青，指甲开裂，身上遍布血污。

他取出手机，骄傲的向记者指出他女儿李克的照片，那是上周刚拍下的。但是到了周四早上，他和他的妻子准备火花他们的女儿。他们费力的为女儿穿上粉红色的睡衣，并给她套上灰色的内衣和裤子。她的母亲把一根白色的丝绸缎带扎在女儿乌黑的头发上。

李先生说，从一九九七年起，他失去了工作，仅靠少量社会救济维持生活。他说这所学校的学生几乎都来自贫困家庭。“我的女儿是个好学生”，他说。“她是个安静的女孩，喜欢画画。我们为她穿这些衣服是因为她平时就喜欢穿它们。”

他说，他感到愤怒和悲哀，他还说当周三他在太平间发现女儿的遗体时，她还是温热的。他惊讶于自己的女儿在废墟下生活了那么久。说完这些后他走到一旁，略欠下身子，在女儿的耳边低语。

“我的女儿”，他轻声说。“你都是自己穿衣服，现在我来为你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