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裸体、姑娘
(美国)萝莉·塞尔克
陈荣生 译
她的嘴唇冰凉。
当然,她并没有吻他的嘴。她只是用她那冰凉的嘴唇在他的脖子上扫过,是在他的耳背。她那冰冷的触摸令他那里起鸡皮疙瘩。
他透过眼角注意到她的嘴唇是蓝色的,一条漂亮的紫色色带把她跟瓷器一样白的皮肤中的血管衬托出来。他怀疑她的嘴唇是否涂有唇膏,或者那就是它们原来的颜色。
她的乳头也是蓝色的。他想伸手去触摸它们,把它们含在嘴里,看它们是否也是冰凉的。看他是否能够让它们暖和。但是他是不可以动手的。
她穿的是一件细小的蓝色G带裤,她在他的膝盖上摩擦她的胯部。
这个死了的姑娘是他见过的最好的脱衣舞女。他将会给很多小费。
俱乐部里所有的姑娘都死了。俱乐部前门的霓虹灯在闪亮,上面写着3个简单的单词:死亡、裸体、姑娘。
但是这个姑娘却不同。
他不能确切地说她是他喜欢的那个类型,因为死亡了的姑娘通常都不是他喜欢的那个类型。真的,他通常更喜欢活着的姑娘。舞台上那些眼睛空洞的白肤金发碧眼女人也有着这个姑娘的外表,但是她们肯定不是他喜欢的类型——由于她们已经死了,而且她们的人造皮肤已经褪色,所以她们比以前更像塑料娃娃了。
但是这个姑娘不同。她也许已经死了,但是她眼里仍然有一团火。那是她舞蹈的一种间接反映。这都是一些刻板、机械和经过编程的东西。她仍然显得很遥远,而且,他不得不承认,她有点超然于那些观众。但是他无法肯定她是否热爱跳舞。即使是此时。
她的皮肤跟瓷器一样光滑,也跟瓷器一样冰凉。
她的艺名叫莉莉,所以他给她带来了一束白色的鲜花,即山谷里采来的水芋花和百合花。他一直等到关门时分,尽管那时那些鲜花已经开始有点凋谢。他把那束鲜花递给舞台经理。花束中附了一张名片。
他在停车场等待。
她出来了,穿着一件薄薄的长袍,脸色苍白得发绿,一副做出来的淡淡的客气的表情。她吸着一支香烟,看到这种情景他感到很奇怪。她站在俱乐部外墙上安装的一个霓虹灯箱下面,闪烁的灯光使她显得更加苍白,更加无精打采。
“你好,”她说,由于吸烟,她的声音低沉和嘶哑。
他使劲做出一副笑脸,把肩膀放松。“我是吉姆,”他主动介绍道。
“很高兴认识你,吉姆,”她说。“谢谢你送的花。”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他想用笑话打破僵局。“你连呼吸都没有了怎么会抽烟呢?”
“我并没有把烟吸进去。”她没有笑。
“我真的不知道该把这些花带到哪里,”吉姆承认。“我认为你很美。我喜爱观看你跳舞。我可以整个晚上都看你跳舞。”
“谢谢,”她说,而且笑了笑。是一种蓝嘴唇的笑。
“你叫什么名字?”他冒昧地问。
“叫我莉莉就可以了。”
“这是你的真名吗?”他窘困脸直发红,他知道自己很鲁莽。
但是她又笑了笑,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现在是。”
跟一个死了的姑娘约会,你会带她上哪呢?墓地?殡仪馆?
莉莉想到图书馆去。
“那里有个咖啡厅,”她说。“而且很安静。”
她没有吃东西。她根本就没有像他以前约会的那些姑娘那样挑选她要的三明治,她甚至都没有要三明治。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吃三明治和喝咖啡。
她叫他去找6本书给她。“他们不给死者发借书证,”她说,而且笑了笑。她的笑容让他的心脏膨胀,让他的手掌出汗。
“你不在俱乐部的时候干些什么呢?”他们从图书馆出来后他问。
她耸耸肩。“我睡觉。”
“正义的睡觉,”他开玩笑地说。她没有笑。至少我没有问到棺材,他想。
他们一起朝俱乐部往回走的时候,她拉着他的手。她的手掌冷而黏湿,但是他并不在意。
“你住在哪里?”他终于开口问道。
她一只手在空中挥舞。“这里,”她说。此时,他们又来到了俱乐部的外面,她仍然在吸烟,但是却不吸进去。
“你不是当真的吧,”他说。
她眉头皱起来。“为什么不呢?”她喷了一口烟。“难道你希望我说我住在一处公寓?何苦呢?或者你也许想我带你回我的住处,也许是墓地里的一处墓穴?”她的脸颊仍然跟瓷器那样白,但是他可以看出她生气了。她把香烟摔到地上,用脚尖把它踩灭。她把手握成拳头,然后又松开。
“对不起,”他平淡地说。接着,他又说,“你想去看看我的住处吗?对不起,我没有早点问你。”
她硬挤出了一点笑容。“你那里很乱吗?你感到尴尬了?”
“没什么特别的,”他说。“就那么点东西。没有多少好看的。”
他很担心第一次接吻,他意识到她的舌头滑进了他的口中。他担心她的呼吸会带有坟墓的臭味,担心她的舌头会让他想起腐肉。但是,这只是一个吻。
一个浪漫的吻。
她的嘴唇冰凉。
不是冰冷,不是寒冷,只是冻冻的,就像是她在下雪天刚从外面回来似的。
到了他们第三次去图书馆的时候,他才注意到她所租借的图书名称:《告诉我的马》、《什锦饭》、《海地指南》、《新奥尔良公墓》,以及一本破旧的小册子,书名是《著名伏都教典礼和咒语》。
她用手抱着这些书走出来,然后向柜台后面的女士们咨询图书馆馆际借书规定。他在怀疑她们怎样理解她的要求、她的苍白、她的臭味,那些泥味和霉味。他们是否把她想像为只不过是又一个白天出来的野蛮姑娘,要不就是她们知道那家俱乐部,因为俱乐部离这里不是很远?
又过了一个星期,他才鼓起勇气提问。
“愚蠢,愚蠢,一点都不知道这事,”莉莉对着那本《蛇与彩虹》喃喃自语,并做着详细的笔记。
“你为什么需要这些书呢?”他说。
她很剧烈地缩了一下,好像她刚听到一声枪声。她的笑容显得紧绷。“我只是好奇,就那么回事。我为什么要停止自我提高,就是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她仍然不去与他的眼睛对视。
“你在研究还魂尸,不是吗?”他说。
死姑娘是不会发窘的。莉莉只是草草地点点头。
他瘫倒到床上,这是他的床,是他的狭窄的床,是他这间小工作套间的唯一可以坐的地方,除了书桌旁边的那张椅子之外。他用手抱着头。
过了一会,莉莉站到他身旁,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放到他的肩膀上。
“它不是个脱衣舞女。我喜欢当脱衣舞女。而且它不是你。它是个死人。”
他双手甩到床缛上,闭上眼睛。她坐到床沿上。
“或者,嗯,做为一个活人。”她的声音平静,因吸烟而变得粗糙。“我喜欢跳舞,而且我喜欢你。但是这就是我的一切。而这是不够的。我看到我周围的活人,每天都看到,在吃东西,在欢笑……”
他突然意识到,他从未听到过她的笑声。
他在脑子里想象她那瓷器般的皮肤慢慢地腐烂,随着腐烂暖起来。他听着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像烟一样温和。
“是谁把你弄成这个样子?”他闭着眼睛问。
“经理,”她说。
“他是谁?某个伏都教牧师?”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位黑人,头发上插着一跟骨头。他把一只手放到额头上,将黑人的形象抹掉。
“他就是一个男人。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学会他所做的一切。我也不知道如何解脱。”
他停止提问。
他开始到俱乐部观看演出,总想找机会看一眼俱乐部经理。他花在那里的时间太多了,以至其它一些姑娘开始来撩拨他。
“白肤金发碧眼女人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他尽可能和气地对一位向他倾身过来的女人说,她那双巨乳就挂在他的面前。他可以看到一条突出来的线条,这条线条曾经是一条血管,但是,它不是蓝色,不是绿色,也不是紫色,而是跟她的皮肤一样白。
她对他笑笑。“你是莉莉的男朋友,对吗?”这个白肤金发碧眼脱衣舞女用一只手指沿着他的下巴隆起的肌肉滑过去。“你知道吗,她很喜欢你。”
“我很高兴听到这话。”
“她不会介意我们一起玩,”这个白肤金发碧眼女人说。
“我知道,”他说,尽管他并不知道。“再说,你很漂亮。”
听了这话,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有一双很美的眼睛,透明且水汪汪,跟活着的姑娘的眼睛一模一样。她用一只苍白的手将她的头发拨到脑后。“那么你想跟我一起到后面的那间房间吗?”
“另找时间吧。”
“我明白她为什么喜欢你了,”她说。“你是个甜点。”她过身子,对着他扭动屁股。“嗒-嗒,”她一边招手,一边朝另外一个顾客走过去。
吉姆无法忍受正眼去看其他顾客。在脱衣舞酒吧,这样做是不符合规矩的,但那不是他避免他们眼光的原因,也不是他企图把他自己安置到一个甚至连他的眼角都无法看到他们的对方的原因。他不想知道哪类男人喜欢来还魂尸酒吧。他不想记起在莉莉之前是什么东西第一次把他带来这里的。
他并不是恋尸狂,尽管他有时候会怀疑其它主顾是恋尸狂。他有他自己的限度。
他总是喜欢那些腼腆的女孩,孤独的女孩,伤了心的女孩和致残了的女孩。也许他认为他没有机会去跟那种金发碧眼的啦啦队长型的女孩交往,这种皮肤晒得黑黑的结实身体在那些高级男士俱乐部随处可见。
也许这是错位的同情。也许这是一种可以控制的密室崇拜物。
但是他认为并非如此。死即是承认某事。现实中的某事。我们所有的人总有一天都会死去,俱乐部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是脱衣舞女还是名人政要、无论是酒保还是经理、无论是单身汉还是已婚人士。当然,他们不可能总有一天全都会成为还魂尸,这个想法总是在折磨着他,就像是一条虫在他的脑后。
经理跟他想象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据他的了解,他是新奥尔良人,但是他并不是白种人。吉姆甚至都不愿意对他自己承认这点,但是他猜他至少是克里奥耳人(译注:常指出生于美洲的欧洲人及其后裔,也指这些人与黑人的混血儿,以及路易斯安那人)。而且他看起来像是个好人。有点伤心,有点沉思。他在观看他的舞女们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丝毫欲望或贪婪之意。
他开始秃顶了,只是在头的顶部有一点点。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头发是浅棕色的。他很高,手大腕细。他穿着一件黑色牛仔裤和一件黑色T衫。每天都是这样。吉姆至今已经观察他3天了。他没精打采地站在那里,但是,从他那套很休闲的服装来看,他的衣服又是相当整洁的。这就跟他每天早上都把衬衫熨平才穿上似的。
吉姆了解到这个男人是新奥尔良人,因为他给这个男人买了一杯酒。这位经理笑了笑,然后坐到他身旁的高脚凳上,脸上带着疲倦的笑容。新奥尔良人“在这种地方没有太多人买酒给我喝,”他说,头朝着舞台方向点了一下。吉姆听出他声音中的地方口音。
“我是德鲁,”经理自我介绍,伸出一只手。吉姆握住他的手。
“你是莉莉的男朋友,”德鲁说。
吉姆吸了一大口啤酒。“是的,”他说。酒保在德鲁的面前放了第二杯啤酒。
“她有男友真是太好了,”经理说。
他们一起坐在那里,默不出声,而DJ击打出的沉闷的低音敲打声却让他们脚下的地板震动。
“我把她照顾得很好,”德鲁不用提示就主动地说。“我把我所有的姑娘都照顾得很好。她也会这样对你说的。”
吉姆研究着经理的面部表情,看是否有良心内疚的迹象。那个男人拨弄了一下他的啤酒标签。他没有皱眉头,也没有咬紧下颌。他的眼睛盯住了他的双手。有点焦虑不安,也许吧。没有内疚感,如果吉姆从他的脸上读到的是对的话。他不敢确定。他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气喝完。
德鲁也一样,把他的啤酒一口气喝完,然后从高脚凳上滑下来。“我谢谢你的酒。我好像并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吉姆。”
“嗯,谢谢,吉姆。随时都欢迎你来这里。”德鲁用啤酒瓶向他致意,然后朝后台走去。
跟经理谈话之后,吉姆开始自己去借书,不带莉莉去图书馆了。这样做让他总有一点肮脏的感觉。他把书藏在他的床底下,然后加倍地带她出去,作为一种补偿。他开始感觉他好像是生活在图书馆。现在,柜台后面的那些女人见到他就会露出笑脸。“小心,”她们说,而且还加上一句,“你现在这样对待那个姑娘就对了。”
她们肯定知道她是一个还魂尸。她们肯定知道。
他必须知道问题的答案,因为这个问题就像一个随时都会破裂的气泡一直在冲击他的脑袋。他想象不出怎样才能有礼貌地提问此事,所以,一天晚上,已经很晚了,他直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伏特加酒,猛喝了几杯,让自己壮胆之后,他脱口而出把话说了出来。
“这事是如何发生的?”
她从她看着的那本书上抬起头来。“什么?”
伏特加酒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酒使他的舌头僵硬而不是松弛了。他使劲地把那些话推出到被冰封的堤坝外面,之后,它们就如泉水般喷涌而出,有如一股无法控制的激流。“你是知道的。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以前是活着的,而现在你成了这个样子,这不是说我在乎这个,事实上,我知道这样做可能令人讨厌,是不对的,但是我就是有点喜欢,不然我就不会进入那种地方——这不是说我以前不会喜欢你,我敢肯定我以前也会喜欢你,你是个好姑娘,无论你是否已死亡。你非常漂亮,非常甜蜜——但是我得知道。”
她的眼睛黯淡了。“知道什么?”
“你是知道的。这事是怎样发生的?”
“你的意思是,”她慢慢地、小心地咬着字眼,“我是怎样死的?”
吉姆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憋着的一口气吐了出来。“是的。”
“还有我是怎样又活过来了?”
“是的。”这时他的脑子里才迟迟地出现一个想法。“如果你还记得,那就是的。你真的还记得?我可以问…… ”
“别问德鲁。”她展开双腿,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走过去站在他卧室的窗口旁边。“你真的想知道?它对你那么重要吗?”
他没有等他回答。“好吧。”
她一边说话,一边无意识地揉擦她的手臂。“当时我们是在路上,在一辆中巴上。是一辆旅游中巴。我们是去做一次演出。德鲁在一个大型派对活动中给我们这些女孩全都找到了演出的活。我记不起来是一次商业演出,还是某位有钱的单身汉的玩乐。我所知道的就是到那里要走一天的时间,所以我们要坐一整夜的车。德鲁自己开车走在我们的前面,到那里之后再跟我们会合。”
她将面前的头发拨回到脑后。“那是一辆有毛病的巴士,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检修过了,而且有渗漏。是一氧化物渗漏。巴士司机开始感到眼困,就把车开到一处货车停车点停下,但是忘记熄火了。我们全都在车上睡着了。我们一共是14个人。巴士司机刚走出驾驶室就晕倒了,他们最终把他救活了,但是我们却成了去世者。他们是这样对我说的。”
“那太可怕了,”吉姆嘀咕道。
莉莉没有理睬他。“你得明白,接下来的这部分也许是有点不清楚。这只是德鲁告诉我们的,但是我无法确定,你知道吗?他内疚得几乎要撕毁自己。如果他没有给我们预约了这场愚蠢的演出,我们就全都还活着。他是新奥尔良人。他知道一些秘密。他打电话去请求关照。”
莉莉点燃了一枝香烟。吉姆通常是不在他的房间里吸烟的,但是这次他没有制止她。她说话的时候,他看着她的香烟冒出来的烟柱,而不是看着她的脸。“也只能是做到这个程度,”她说。“他无法把我们的生命给回我们,但是他可以给我们一个人样。他认为他是在为我们留意。也许他是的。也许他只是还没有想到办法。也许他只是不知道。”她朝窗外吐烟。“他是个好人。他尊重我们。他甚至是爱我们,我是说用一种家庭成员的方式。我们欠他太多了。他开的这家新俱乐部仅仅是为了我们。有多少老板会做这种事?有多少老板能够像他那样为我们做这么多的事?”
“但是你再也不想要了,”吉姆说。
莉莉点点头。“我再也不想当舞女了。”
吉姆默不出声地在床上坐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伸手到床底,掏出藏在下面的那堆书。莉莉的眼睛睁大了,只是睁大了一点点。“我一直在做一些研究,”他说。
他的公寓很小。他总是认为他自己很幸运才能有一个真正的浴缸。当然,他也许得把膝盖抱到胸前才能蹲进去,但至少它是一个浴缸。一个真正的浴缸。
他从冰箱上面取下那包盐,让热水把盐溶化。
此时,莉莉已经浸泡在加了盐的热水中。她脱得光光的,但是他以前早就多次看过她的裸体了。“你敢肯定这行得通?”她说。她显得很不耐烦。可以理解。
“感觉如何?”吉姆问。
她耸耸肩,把水弄得溅泼出来。“像在洗热水澡。有点痒。”
“据说盐跟加工过程有关。可能会中断影响神经系统的化学物质活动。”
莉莉实际上是在笑。“我认为这行不通。”
“我们还没结束呢。”
如果他是个姑娘,那就容易了。一个烫发钳,或者是一个手握式电吹风器就可以了。他甚至没有电动剃须刀。他得去厨房,把烤面包炉的插头拔下来。
镜子的旁边有一个插座。如果他把电线拉直,应该是够长的了。
“你肯定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他说。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不能让声音有变化。起码不是此时。
“吉姆。”莉莉打算丛浴缸出来,但是她接着又陷进水中。“你真的个好人。”她顿了一下。“你考虑过后果吗?一位已故的姑娘出现在你的浴缸中……一位活着的姑娘……”
“没事,”他说。“我对此已经考虑过很多了。我想把它给你。”这回轮到他犹豫了。“任何能够令你开心的东西。”他说话时不敢正视她。
他们俩都不再出声,浴室似乎也在回应他们,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最后,她说,“你可以再吻我一次吗?看在过去的那段时间的份上。”她想把这话当做笑话说出来,但是话出口后却变得平淡无味。
吉姆将烤面包炉摆放在洗碗池的边缘。他弯下身子,趴在浴缸的边缘。莉莉用她那双又冷又湿的手捧住他的脸,深情地吻他,直至她的嘴唇失去寒气,而且把他所有毛孔辐射出来的热全都接收过去。她的手掌在他的身上也变得暖了起来。到最后,他几乎就像是在亲吻一个真实的姑娘。
她用手梳理他的头发,然后把他松开。他用一条毛巾把他的手彻底擦干之后,才把烤面包炉递给她。
他想离开房间,离开公寓,从此离开再也不回来。但是他得等待,看这样做是否行得通。他得看一下,因为他不能仅仅靠听她的呼吸声——她是不呼吸的。
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手抓住烤面包炉的操纵杆。她还是跟以往那样漂亮。但是他闻到了臭氧和头发烧焦的气味。而且她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她的手再也没有移动过。
他没有打电话给德鲁。他把电话打到911那里去了。然后,他抓起他的大衣,朝门口走去。
他停下,把那堆图书馆藏书拾起来。
(原文发表于《strange horizon》2007年2月12日)












死亡、裸体、姑娘
翻译:

绝缘豆腐 童生
说意识太老套
间离,缺失
01/29/2008